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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亮十世·架空au篇】灯明四十九天

舞舜华:

PS:由于全文太长,绝对的中篇了,所以目测要四到五发完结。后面会尽快把这个更完的~




PPS:其实,这是个很俗套的梗~




(1)点灯


“大人!”


“大人!大人快起!”


刘备被从刚刚迷蒙的睡意中狠狠拉出,眼前便是侍人催促得火烧眉毛,如临大敌。


“大人快起!”侍人一边嘴中不停,一边不由分说把刘备脱下的中衣往他身上套,“太守大人来了!这时许已在门前下车了!”


太守?在三更天里?


刘备脑子直蒙,来不及多想,草草扯上官服,头冠也没能束,一脚还汲着鞋,被侍人赶着,一步一拐跑出内堂。


来到这与他年号恰好相同的小县,恐为天意使然。刘备曾在永安病重之时,想过道人说的极乐和地府。但他万万不能想到,当油尽灯枯,撒手人寰,他再次睁开眼,却醒在了这章武县令的任上。此世间,与从前穿一样衣着,说一样语言,却非同样山河国土,更本无大汉天下。


章武县藏在一道狭长难行的河谷之后,其中百姓少有与外相闻者。县内自有山水,民风朴素,加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俨然一片天不收地不管的世外桃源。在任上三年,就连太守也没见过几面。若是旁人,只恐要大哭入了绝境,从此加官进爵,前程渺茫。而刘备却偏偏觉得好。


大汉将摧,兵荒马乱,征战四十年,直到兵败猇亭,托孤白帝,他实在累了。初来之时,不是没报过能遇见相熟人的侥幸。然而三载已逝,更没见过一个旧人。午夜梦回,那家中长得像黄罗伞盖的老树,乱世半生的征伐,虚无缥缈得恍若隔世。


这是上天在许他从未有过的平静安宁,也是在叫他忘记从前的一切。不愿去管外面王朝更迭,谁居尊位。在此终老,很好。


刘备刚行至正堂,脚下尚未站定,大门便被推开。居中先进来的,是个青袍文人。刘备低着头施礼,看不见他长相样貌,却见他腰上素寡寡坠着一块羊脂玉佩。但只这一眼,刘备便暗自心惊,这玉乃是宫中上等进贡之物,此人来历,不可估量。


随后半倒退着挤进来的,便是太守那过目难忘的肥胖身影。太守一面不停向外挤着笑声,一面扭动着他水桶似的腰,竟还脚步轻盈,颇为灵便。他终于绕到刘备身侧,伸出肥短的手臂,把半个身子都挤在刘备身上,自来熟地道:“这是章武县令,刘备刘玄德。我们是旧相识,他办事,我从来放心。”


那先进来的文人,想是早见熟了这谄媚场景,也习惯了被人躬身施礼。他停下脚步,嗯了一声,抬手在刘备臂下轻轻一扶。“不必多礼。”那青袍文人道,“将来,需要劳烦的是刘大人。”


他不说自己名姓,自是不愿意讲。刘备被太守立刻插到身前的庞大身躯挡了个严实,但微微抬头之际,看见这人三十多岁年纪,面如冠玉,举止端庄,行动间隐隐能见威严,他说话不冷不热,却并不让人觉得如何失礼,高高在上。


“无妨无妨,哪里敢称劳烦,玄德定能不负令君差遣。”还没等刘备回应,太守便堆满笑容抢过了话头。


果然不错。刘备心道。看来此人是当朝尚书令。是太守谄媚得昏了头,失言说了出来。不出所料,那人回头皱眉,瞪了太守一眼,太守立刻便被吓得矮了两寸。


正在此时,门外刀兵声响。刘备多年征战,轻易便听出是二十名戴甲武士。武士分作两队在门外左右站定,一个年轻将军手扶腰间宝剑,大步而入。


“蒋大人。”那将军在尚书令面前站定。


“伯约。”尚书令微微颔首,与那将军拱手见礼。


若说那尚书令尚且与刘备说了话,这将军就完全冷冰冰的将刘备视而不见——享受同样待遇的,还有太守。将军白袍银铠,一言不发,在正堂四处仔仔细细转了一圈,又不由分说进了内院。


刘备一路低着头,心中已有愠意。他不喜欢这些从高处来的人,犹如黑云压境,不由分说就把你这个区区县令原本的生活搅得稀碎。而可笑的是,从被狼狈地拉出床榻,他还不知道这些人究竟要做什么。


似是看出了刘备心中嘀咕,青袍的尚书令大人叫刘备与太守在厅内坐下。他微笑,道:“三日之后,有一位先生会来府中暂住,共七七四十九天。这四十九天中,除了先生的小童与刘大人之外,不得再有旁人于府中进出搅扰。这正堂门窗就此封闭,门外设武士八名日夜护卫。堂中以北斗七星方位设置油灯七盏,每日日出之时,烦刘大人亲自来堂中为七盏灯添补香油。切记,灯火于四十九天中切不可灭。若是灭了一盏,便再无法点燃,而刘大人就会被当场绑了下狱,处斩弃市。刘大人可听明白了?”


刘备看这尚书令大人的嘴一张一合,恍惚间觉得此人面貌有些熟悉,但配上这腔调举止,又觉得陌生。而此时,他已无心去思索这样小事。刘备耳中轰鸣着的,全是这人平平淡淡说出的晴天霹雳。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刘备刚要回答,方才冰山般闯进内院的将军出来了。


“怎样?”尚书令问道。


“皆可。今夜便能把后面收拾干净,旁边角上还有一间厢房,能供县令居住。我这便去县外十里处驻扎,内外立即禁止出入。”尚书令听将军说完,默然点头。只见将军背身挥手,门外便进来十名武士,直奔后堂就去般刘备的东西。


“叨扰刘大人了。”尚书令向刘备拱手。


究竟是什么人!到底是什么事!入这府中没有一炷香的时间,就反客为主把他一个县令几乎赶出自家宅邸!


刘备强忍怒气,长身一揖:“备深感厚爱重托,只是这……”他这壁厢话还没出喉咙,那边太守就连连拍他的肩膀:“没问题的,玄德没问题的。”


正当刘备要挣开太守,那边正门又开——老天!便放了我吧!不知这小小县衙究竟修了哪处福荫,竟一夜之间引得这许多大人来访。


这回进来的不是“大人”。即便身量本高,也能知是个八岁上下的孩子。他全身被玄色的兜帽披风罩住,不知究竟乃何方神圣。


“二公子!”尚书令与那将军齐声惊异,起身迎去,想来这少年此来还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那少年与二人见礼之后,行至刘备面前,摘下兜帽,深深一揖。刘备见此,也陡然收了怒气,又是疑惑又是犹豫地回了礼。


“我本不该来,然思来想去,还是想亲见刘大人一面。”那少年垂眸沉吟,然后,又抬头直视刘备,道,“小子此来,是代当朝太子向刘大人传一道私人口信。请大人这四十九日内,务必事事谨慎,时时辛苦,使这七星灯长明四十九天。”


太好了!这回连皇家都牵扯进来了!


这高处来人,并未在府中停留许久。被唤作二公子的少年年纪虽小,却行为老成。他言毕,就又是深深一揖,等十名武士把刘备后面正房中搬了个干净,随后便与尚书令同将军转身离去。


“刘大人。”尚书令临行之时,刻意落在后面叫住了刘备,“那三日后来的先生,大人无事切勿打搅,每日只需点灯,一应吃穿用度皆由小童拿取。”他说着,又压低了声音:“便当那位先生,是朝廷钦犯好了。”


这时,将军也回转而来。他挺直比刘备高了些的身形,居高临下像是座冰山,一字一句道:“三日后日出时分,请县令大人点灯。此后四十九日,若是灯灭,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夜半来人如同潮水涨了又走,月明星稀,只有那留在府中的甲士和自己再也不能随意进出的正堂与卧房,提醒着刘备一切的真实。


 


(2)一七


那位先生于夜半来人的三日后依期而至,无独有偶,仍是夜半。唯一的不同之处,是那先生慈悲心肠地没再把刘备刚睡醒就拎出床榻——刘备醒于日出前一阵陌生且无比持久的扣门。


刘备面对着那手捧香油,满脸崩得死紧,面无表情的童子,心中一股愤怒挫败油然而生,尤胜当时被三更天赶出自家正寝。这使他想起前世征战潦倒,夜半来人说满了不过敌军夜袭偷营;而这神不知鬼不觉的安定落户,却如同你一觉醒来才发觉不仅满盘皆输,连自家大营都已直接易主,而你甚至连奋战而落败的机会都无。


真好,果然是连太子都出动了的皇家权势。


童子见刘备接过香油,便转身引刘备往紧密护卫的正堂走,也不管这位县令大人与自己一时瑜亮的铁青脸色——自然,正堂也早已被布好了七星法阵。


东方日出,刘备入堂点灯,童子一言不发留在门外。那是七盏沉重的硕大铜灯,按照北斗七星方位排列。刘备在房内能听见童子嘱咐门外武士巡察换防诸事,竟十分周密精妙。只是他说话似乎太少了,不咸不淡,把话说清了,就又一言不发起来,混不似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待七星灯皆明,刘备出堂,已不见了童子。他看见后头院里有一束青烟飘散,想来那童子不是在烹茶便是煎汤。自忙自家,一副拒人于门外的模样,仿佛点灯后便把刘备弃若敝履。


如此也好,职责分明,我只顾添油。刘备想,少介入这些麻烦事,之后不过四十九天。


心里打定了主意,往后一日一日,刘备准时于日出时分进正堂添补小童于前夜备好的灯油,随后刘备便回到他那间被安排在后院正房边角处的狭小厢房,在门前桃花树下习武练剑,戴笠束袖去收拾他为种菜辟出的一亩三分地,仍自在过自己的。


然七天过去,饶是刘备从未能见到那房中的先生一面,更无心寻探,他还是多少对那人了解了些。


他是个病人。


月上柳梢,县令的府邸在牢牢看管之下寂静异常。刘备躺在短了一截的床榻之上,便能听见隔墙正寝那不停歇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咳……


声音不大,也不猛,没有搜心刮胆,也没有过分吵闹,仿佛被人为的限制在了一个体面有法度的框子里,一声,停停,又一声,却怎么都停不下来。


一夜又一夜,刘备渐渐发现自己躺在榻上难以入眠。他久经战阵,若要休息,哪怕枕石卧土,耳边炸雷也能昏然入睡。可不知怎么,这咳咳、咳咳的声音,听得他心里揪着疼。整夜不能得歇,想来白天也不得好过。他能看见那脸面紧绷的童子流水般将院子里小炉煎好的药送进房去——事实上,短短数日,整个府邸后院的每一处角落都被浓重的药味笼罩——那位先生几乎是在把黝黑到可怕的苦药当做水来喝。


随后,刘备还知道,他几乎不休息。


整夜整夜,正寝中的灯都似乎在不停歇的亮着,忽明忽灭的暖光从掩闭的窗棂中映出来,闪闪烁烁。刘备曾想过熬着夜看看那房中灯火究竟要亮到何时,但无一次他不是在瞳孔中闪烁的灯光下被疲倦拉入睡眠。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病到这般程度,还要整日整日的操劳熬命。纵使是常人,这般劳苦,也难以长久,更何况还有四十余天?


咳咳。咳咳。


先生很安静,即便说话,声音也压得很低,让人模模糊糊听不分明,也许是病痛让他伤了嗓子难以发声。


又至深夜,刘备听见院子里脚步走动,知是童子又在熬药了。


咳咳。咳咳。咳咳……克制的咳嗽声通过单薄的墙壁,传到刘备的狭小厢房,一声,又一声。


忽然,院中陡然出现陶瓷的碎裂声让刘备心头一震,这破碎的声响仿佛一柄锋锐的匕首,咔嚓一声刺碎了被强行笼罩而成的平静。


刘备几乎不受控制的披衣出门。惨白的月光下,煎药的炉火还未熄灭,而旁边药罐却碎成三片,药渣堆在碎片中央,汤药四面八方滚得满地都是。那童子侧倒在炉火边,一只手紧紧扼住另一只手的手腕,背脊不自然的弯折,僵硬成一张拉满弦的弓。


刘备走近,火光下,只见那童子死死咬着嘴唇,额头豆粒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落,他被握住的手通红,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的整只手都被烫肿了,上面的水泡硕大而瘆人。


十二岁的孩子为了忍痛不喊不叫,把嘴唇都咬破了。见刘备到来要开口,他扣紧牙关,从唇齿的缝隙间挤出几个字来:“别出声,叫……先生知道。”


刘备看着童子惨不忍睹的手皱眉,更待回答,却听得房中传来一个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声音:“出了何事?”


童子如被惊雷一震,他谨小慎微地望向掩闭着还朝外透出暗暗黄光的窗子。“是我夜黑失足,不小心跌了药盏。”他的声音听来仿佛没事人一般。


听信了童子解释,房中人似是放下心来,便不再言语。童子大概习惯了手上剧痛,他的脸再次紧绷起来,撑着腿站起要走。


“哪里去!”刘备一把拉住童子未伤的手臂低声道,“你的手伤成这般模样,若不早医,莫说先生一时无人侍奉,你这只手也早晚要废掉!”


童子在刘备的叱令下,怔怔得看着眼前这个整整七日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人。不知为何,他神色温和坦诚,却让人难以违拧。


“先生的药糜还在厨下……我……我先去拾药罐……”童子直截移步跪立到破碎的一地狼藉边上,“碎……碎了……”他试探着用完好的手去捡瓷片,却又被余温烫得一哆嗦。


“你……”


刘备在一边看着,莫名觉得这童子不对。他被烫之后没再尝试,而是低了头死死盯着四分五裂的药罐,和奄奄一息苟延残喘的炉火。夏末的夜里,天气尚未转凉,他的身子却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刘备赶上去扶他起来,童子抬起头,脸上已不知何时挂满了泪水。


他抽泣,哽咽,沉甸甸的泪珠就这样一滴一滴往下掉,但就连快喘不过气来时,都不曾放出什么声音。“先生突然就病了,总是咳,总是咳,我不知道怎么办,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童子这回终于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了,他喃喃地念,像是在对刘备说,又语无伦次地像在自言自语。


坚韧的松树垒了太多积雪,总有因为一阵微风而苍枝折断的一天。人也如此,勇气会在某一瞬间忽然耗尽崩塌,更何况只是个未长大的孩童。


刘备不知在此七日之前,这童子究竟经历掩藏了多少。他把浑浑噩噩的男孩拉进自己的厢房,找出治伤的药膏,放在童子面前:“先生的药糜还在厨下放着吗?”


童子点头。


刘备三两下把衣衫仪容整理整齐,道:“你现在这里把手浸在水桶里,等不觉得灼着烫里,再自己抹药膏。抹完了晾干,若是一人包扎不了伤处,就等我回来处置。我这屋中还有一个备用的药罐,你若不疑心,明日便能用那个煎药。”


“大人哪里去?”童子见刘备已一只脚踏出门,平稳气息小声问道。


“我去替你送粥。”


刘备答完这话,对真正推开庖厨房门的自己还尚自不可置信。说好了事不关己呢?天意难违,他暗自摇头苦笑。


灶上温着小小一锅细粥,旁边便整齐的放着碗盏,粥糜看起来寡淡到了极致,倒是其中药味喧宾夺主——连吃食也闻着便苦,刘备想,若是自己,定要被逼疯。


他盛了药糜,一应与他曾经用惯的宫中一致的器物,使他做什么都十分顺手,动作也麻利迅捷。刘备行至七日不曾触碰的正寝房门之前,思来想去,还是不轻不重扣了房门。


“请进。”房内人声音依旧有些模糊,他说到一个“请”字,想来已明知来者不是小童——这是个能洞察一切的人,即便身在病中。


刘备听见应答,便提了口气推门而入。门内是更加浓重的药气,他手中端着食盘,尚未抬头,便听见房屋里头那人轻叹:“劳烦刘大人。那孩子伤着了?”


这回,刘备听清了。七日以来,他从未离这声音的主人这样近。而就是这短短两句话,惊得刘备几乎摔了手中碗盏。


便在一瞬间,他的呼吸停滞了,窗外的虫叫,阵阵刮过的晚风,都停滞了。他的心跳被无限度的放大,震颤得他足下发虚,他再难以呼吸视听。他渴望抬头,却又不敢抬头,脖颈的骨头僵硬地咯咯作响。


仿佛过了一辈子的时间,也或许只是一瞬,他看见了房中坐在桌案前的那个先生——


“孔……”


孔明!!!


刘备一声忍不住的呼唤被死死卡在喉咙,双眼陡然间便被雾气迷蒙。他贪婪地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曾与他情同鱼水,生死相托的人,这个即便是化成灰他也能在万千之中认出的人!


然而这个人却叫他又感到陌生。他有四十多岁,未束冠的头上,竟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灰白。他病了,他消瘦,他刚放下笔的手上骨节那样分明,他远超过节气厚实的衣衫下,反衬得他本该强健的高大身躯格外单薄。他很疲惫,面色昏暗,他的颧骨有些过于突出了,丰润的两颊被病痛折磨得凹陷且发红。他紧急用衣袖掩住口,咳咳,咳咳,就是这样克制的轻轻的咳声,一夜一夜,直渗透到刘备的梦里。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明亮。他或许劳累,却不昏聩;他或许体弱,却不憔悴。他只是静静的坐着,就有一股强大的威势,仿佛能洞悉一切,能只手补天,能将崩摧的泰山重归巍峨。


诸葛亮见刘备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轻轻笑了声,扶着左手边凭几站了起来——是了你看!他的桌案上甚至还放着一把白羽扇!


“刘大人切莫……”


诸葛亮刚开口,刘备竟也几乎在同时一揖到底:“先生久至县中,今日方有幸得回。不知先生高姓大名?”刘备的手上还端着食盘,这礼便行得十分别扭。但他必须确认,他也必须找个机会把头低下去!


三年,他已打算忘记一切。他早早打消了寻找故人的荒唐念头。他无心理会这高高在上的后院来人整整七日。他……刘备怕他再看下去,会比那童子更丢人的泪流满面。


诸葛亮被刘备这一问问得怔了一怔。他看起来是个聪明人,到此七日,竟一点不知自己是谁吗?


“孔明。”诸葛亮给了刘备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孔明……”刘备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对方只给出了短短两个字,也不知他是姓孔名明还是依旧字孔明。他试探着把“孔明”二字又叫了一遍,没见对面有何异色,便当默许了这称呼。


刘备一时之间忘了动作——尚能欣慰的是他还记得呼吸——直到他觉得双臂之下被人一抬,随后手上一轻。原来诸葛亮已走到他面前来,接下了这令人毫无胃口的膳食。


“我因病脾胃不好,每餐总吃不了些许,只能听从医者嘱咐少吃多餐。”诸葛亮拨开自己桌案上放得卷牍,一面笑着调侃一面在案前坐了,一勺勺用膳,看起来似乎也不觉得如何难吃勉强。


兴许是刘备站在原地嫌弃这碗药膳的表情太过显眼,诸葛亮又道:“也不如何难吃,真的。”他说得诚恳,但见刘备照旧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甚至像在为他的语不惊人死不休而目瞪口呆,忍不住呵呵笑起来。


看来不论到了什么时候,他家丞相的某些习惯永远不会变——这是刘备此时心头的第一反应。也正是这反应,叫一直紧绷着的刘备找到了些往日记忆力模糊的熟悉和自在,他见诸葛亮并不拘束,便也不见外地上前要坐到他对面。


这壁厢刘备靠近的意图刚被看清,诸葛亮便皱眉摆手,出声叫住刘备:“刘大人坐在此处便好……”话未说完便紧急拿手帕掩口咳了起来。刘备站在原地面色尴尬,进不是退不是,不知是否自己行动哪里逾矩了。


诸葛亮咳了好一会才歇下来,他喝了口水,长长呼吸两口,才道:“刘大人切莫介意。是我这病,不小心便可能染到别人身上,因而旁人还是莫要靠近为好。”


刘备听了这话,能够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眉头皱起。他如被冒犯了般一直走到诸葛亮桌案对面才停。他坐下时,被随着膳食热气冒出的药味又熏个正着。脑中陡然被一个念头击中,他焦急地不顾三思后行便问了出来:“孔明既在病中,为何又要路途迢迢来此小县布这七七四十九日的七星灯阵?”


诸葛亮早料到会有此问,他习惯性拿起羽扇,也不扇动,就这么虚虚地被长长的白羽毛遮住半张嘴,道:“刘大人可听闻过人将死时可禳星向天借寿之法吗?”


“禳星之法?”刘备疑道。


 “于室中布道门法阵,以七星灯按照北斗之行依次排列,每日于日出时分增补灯油祈禳,若得七七四十九日灯明不灭,便能增寿十二年。若日十九日中一盏灯灭,则必死无疑。”诸葛亮看向刘备,“我如今来此禳星,便是因为,我快死了。”


 


(3)二七


“你信这些神鬼之说?!”即便自己经过了这魂转异世的奇遇,刘备多年世间沙场浮沉,依旧不信这类所谓玄之又玄;他更不记得诸葛亮是个笃信此类神鬼妖术之人。病了便该好好医治修养,那边只带着一个童子大老远旅途折磨,然后把性命尽托在那七盏灯之上,简直岂有此理!虽然不知此时的孔明究竟身居何位来路如何,但呆在家中总比自己这百里小县的环境条件要好上许多!


诸葛亮见刘备怒意陡升,反倒笑了:“那刘大人信也不信?”


“子不语怪力乱神,备只认为对鬼神当敬而远之,自是不信……”刘备立即答复,但他见诸葛亮依旧在笑,并没反驳的意思,不由得说着说着就断了下来。


“不想素昧平生,刘大人竟对我如此关切。”诸葛亮习惯性地笑着眯起眼睛,神情轻松得意,却莫名就把话题引到别处去了。


刘备被他憋得说不出话,愤愤道:“天下苍生,蝼蚁尚且贪生,而况人乎?”


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把“我快死了”说得如同“我快醉了”一样,轻描淡写,还有心情玩笑,关心人家对他关不关切!


此后一连几日,刘备看到被诸葛亮霸占的他那间正屋就带气,看见晚上亮着不灭的灯就带气,每听见他咳嗽一声就带气。


快死了。


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就说出这句话!刘备没完没了的回忆见到诸葛亮的那个晚上,虽然吃的那样少,瘦了许多,虽然药多地可怕,虽然童子光打碎了碗便崩溃痛哭,但他的神色其实还好,背脊还很直,眼睛清亮思路精密,还有心开玩笑,让人想不到是将死之人的样子。


刘备想要论证出一个否定的结论——昨日的咳嗽比前日要多,但今日似乎又少了些——诸葛亮似乎已对口中的人之将死接受得很是顺利,但他刘备却万万无法接受!


咔嚓一下,刘备低头,手中已经是今日被他无意识掐断的第五根菜苗。他这回总算体会到了民间传说的一句俗语——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正主逆来顺受,他却急的寝食难安。


表象如同技术精湛的骗子,时间稳稳的一点一滴流逝,日升日落,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仿佛明天还会与今天一样。可如何也没法装作不知道,有一穴黑蚁,正日以继夜蛀噬着这千里大堤。或许某一日,坚固的堤坝就会骤然被洪水冲垮。


为何要这四十九天?如这还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诸葛孔明,刘备便清楚那不是个拿生死随意玩笑的人。说到底只是他自己没法说服自己。上天不该如此对他,给了他灭顶之喜的同时又降下灭顶之灾,哪怕他已逃在绝境不问世事也终究躲不过。


总还有什么是可以做的。


刘备就这样看到太阳又按时落下云端,那扇窗内的灯火又依次亮起。这世间的诸葛亮和刘备素昧平生,地位悬殊。短短一面之交,自己不过是个守灯人。这高处来人如何行动作为,也不干他刘玄德的事,更轮不上他一届县令去指手画脚。


天黑得越来越彻底,许是要下雨,看不见星月。一阵阵风刮得没完,把夏末还剩的那些温热吹得一丝不剩。


咳咳咳咳。


刘备听见屋内猛地一串咳嗽声,他到底忍不住去置身事外,出了厢房,既不快走,径直去扣诸葛亮的房门。


是童子来应门。他还是紧绷绷的一张脸,若在从前,哪怕天王老子来叫门他也只会默然把门甩在半夜叫门人的脸上。然见是刘备,不仅受他帮扶还被他撞见哭泣,童子绝少表情的脸上竟显出一片难色。


正僵持,倒是房内人隔空发了话。“童儿,请刘大人进来。”——果然,他料到是自己。


童子抿着嘴,不赞同的想要声辩,但终究还是犹豫着拉开大门。


两三日不见,刘备进屋之后便死死盯着诸葛亮端详。好像无甚变化,又好像变了些。愈比较愈不清楚。此时诸葛亮正执笔在撰文,刘备想起来上回没注意他的手,此时看来,筋脉骨节突出,好似又瘦削了些。


诸葛亮见刘备眼睛直看着自己的手,以为他好奇自己正写什么,也不停笔,也不遮掩,只抽空从手边拿了卷写好封在套里的书简递给刘备。


“这几日便在撰写此书,名曰‘将略’,内有八务、七诫、六恐、五惧之法。临时赶工,难免粗制滥造,但时不我待,总怕今日不写日后便写不了了。不知刘大人对这用兵之道可有兴趣?”


刘备展开书简,初读开篇几行便见行文简洁,用语练达。字迹还与从前一般模样,只是愈发深沉内敛,少了许多狂傲之气。不觉想到当年赤壁之后,诸葛亮治所临蒸,自己尚在油江口与孙权笑里藏刀地周旋不休。忽然有一日,侍从递上临蒸来信,本想着能见到诸葛亮与自己说的只言片语,倾诉别情,却不想拿到手上的竟是一套《申子》,一套《韩非》。诸葛亮若是日常写信,字迹便如流水般潇洒肆意,而若是抄起书来,就瞬间变得一笔一划,一板一眼,格外认真——就和现在看见的一样。


回首往事,感慨万千,刘备感到眼底穆然一阵湿润。他赶忙抬头,赞赏两句,又继续向下读去。他读得越多,就越是心惊,只觉这其中为将治军之道字字珠玑,纵使带了二三十年兵的老将,也难说能写出这般文章。


孔明虽当了许久的军师,却没真正如何单独带兵打过什么大仗。向来都是自己在外征伐,而他在后方足兵足食才对。


刘备愈发感慨敬佩。这不是拾人牙慧,也绝非博采众长,这是专属于诸葛孔明自成一家的将略军法。


刘备将书简握在手里,抬头问道:“孔明可是带了数十年的兵?”


话一出口,刘备便觉得不对。如今诸葛亮不过四十多岁模样,若真是领军数十年,岂不是十几岁便要封侯拜将?况且他明显是文人身材,并非出身行伍的模样。


果然诸葛亮停下笔,他看着刘备思索一阵,手指在案上轻轻扣了两扣,随后笑道:“刘大人过奖了。哪里有数十年,前后加起来,真正领军的不过六七年罢了。倒是刘大人,听大人言谈问话,却真像是曾带了数十年兵的人。不知刘大人在任章武县令之前,于何处军中任职?”


此言一出,刘备背后顿时出了一片冷汗,他依稀想起当初曹操自己堵在菜园门口问使君在家干得好大事时的感觉。这一世的刘备从来没带过兵,更没经历战阵,他不过是凭祖荫得了个县令的职分,便是他在这世间的父祖,也均不是武职出身。


他一时不被说漏了嘴,而诸葛亮起了疑心。


诸葛亮会事先知晓他一个小县之长的家世渊源吗?或许他只是随口一问并非试探?


刘备心头乱转。诸葛亮眼里还有笑意,方才又掩口轻咳了两声。若在从前,刘备觉得诸葛亮的心思,他多少是能看出来的——或者只是在他面前不加遮掩。但此时,许是诸葛亮身上这股不熟悉的威势压得他心虚,他的眼神看起来柔和,但又莫名觉得如一把利刃,能直接剖开骨肉直视心肺,刘备竟分不明白诸葛亮言下究竟有何意义。


这是个让刘备都会感到惧怕的人。


停了有些时候了,再不回答,恐怕更是不打自招。刘备脸上喜怒不形于色,但嘴巴犹豫地张了又张,不知该说个什么万全的理由才能搪塞过去。


正在此时,不想诸葛亮却接过话头:“野记杂谈中常有记述,将有人机缘巧合误入深山,遇见奇人对弈受教,而下得山来才发现世间已过百年,自己不过南柯一梦。或者刘大人曾经也有过如此奇遇?”


刘备见诸葛亮轻易便放过了带兵之问,还帮他找了个与自身真正经历不可置信得不相上下的理由说得兴致勃勃。这是反话吗?


刘备把心一横,是不是的都是他了。“只怕不信,正如孔明所说,备早年间当真于梦中有此奇遇,征伐半生,直至最终兵败身死,才从梦中醒来。”


即便说得诚恳,但刘备觉得,若有人这般对自己说,哪怕再是言语殷切,也只能当他是个白日做梦的痴人,做不得真。


不知为何,诸葛亮却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不知刘大人可也通晓练兵野战之法?我这书中,多为将帅之道,至于练兵野战将略应变之术,就不敢称能,故而欠缺匮乏。若得刘大人相助,则能补此缺漏矣。”


刘备心中苦笑。他想自己若是真的如此精于将略应变,能如孙武一般百战百胜,又何尝会涿郡起兵十余年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有何尝会有猇亭之败,夷陵之失?曹操敬他是天下英雄,诸侯畏他剑锋所向,实在不值一提。若真值得一提的,恐怕逃跑之能是可独步天下的。


“刘大人?”诸葛亮见刘备垂目不答,追问道。


刘备把手里将略的第一卷卷好封起,抬眼直视诸葛亮,道:“不能说通晓,但好歹经历过不少战阵。虽败多胜少,但孔明先生若是有兴趣,备可当故事说与先生一听,就当解每日困在房中的烦闷。”——除了梦中奇遇,说到此处,刘备都未再编造一句谎话。话既到了此时,诸葛亮信了,刘备便想借此良机把曾经说给他听。或许上天垂怜,他也能与自己一般记起前世之事,哪怕只有一星半点也好。


“那再好也不过了。”诸葛亮一声叹息,“只是刘大人又何必如此过谦?观大人谈吐,绝非寻常之人。更何况这书中少了一块,究竟是我心中一块心病。”


诸葛亮这一个“病”字让刘备心中一凛,大惊之下险些忘了来此的目的。刘备沉吟思索片刻,道:“那备便献丑,将心中所知练兵实战之事为先生写出来。只是笔下贫乏,切望到时先生莫要嘲笑才是。”


“那是自然。”诸葛亮道,“不知刘大人现在可能将梦中奇遇说来一听?”


诸葛亮此刻脸上的神情刘备十分熟悉,这是他布下陷阱收网时的满足——果然,刘备不仅答应了诸葛亮提出的所有要求,还上赶着附加了一道赠品。


如此情形叫刘备从容又自在,他笑道:“既然如此,不知先生能否也答应备一个请求?”


“大人请说便是。”诸葛亮端详了刘备眼睛一阵,料无大事,竟直接应了下来。


而刘备正对此求之不得:“先生养病,不宜过劳,备来与先生说话一日,先生便早歇一日。先生若是事务实在繁忙,只要信得过刘备,备随时听候先生差遣”——从前为叫诸葛亮莫要过劳,刘备与他可称斗智斗勇。如今这话说起来简直信手拈来,熟极而流。


诸葛亮万料不到刘备竟提了这样要求。他身边之人何尝不曾劝过他莫要过劳熬夜,只是他自有自的安排,常常听了,却万事照旧拒不悔改。如今一言既出,若不依言而行,便成了言而无信,倒一时不防备把自己套了进去。


心中更起了不服输的兴趣,对刘备道:“那不知大人梦中之事,能说几日呢?”


刘备见诸葛亮这算是应了,笑道:“备有几十年的故事可说呢。”


当夜,刘备从桃园结义讲到征讨董卓;回屋之后,又斟酌笔墨,好容易与第二天日落之后,将自己教练骑兵之法写成一章,送给诸葛亮。


诸葛亮看过之后大加赞赏,似有意似无意把刘备应过的梦中故事撇到一边,直接与他讨论起骑兵来。二人都是见解精辟,能中肯綮,或讨论,或争辩,不知不觉,竟一直说到二更时分。若是往常,两人都是要秉烛夜谈,自昼达旦才能满意。但诸葛亮却格外守信,见天色已晚,主动收了话头,请刘备务必于次日将第二章写好。


刘备见诸葛亮房内第一次这样早就灭了灯,欢喜而去。诸葛亮却坐在夜色之中沉吟良久。“童儿。”他咳嗽两声,将尚未用完的药汁一口饮尽,没能压住胸肺处这七日来明显更盛的疼痛。他低声呼唤道:“去传令给蒋大人,让他两日内查清这章武县令刘备究竟是何来历。”




未完待续……


【大家猜出来你亮究竟是什么身份了吗?很简单对不对~看了第一章的各个人物,就完全能看出来啦~】


【爆肝一万多字,求一起来热热闹闹的聊两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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