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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亮十世·官场】男人四十(Fortysomething)

人生不直的。:

终于,第十世……


是我,我是三穗,改头换面是因为被某狗男男cp刺激了。


不得不说官场实在太难写了呜呜呜(来自一个写了六千后在倒数第二天晚上删光重写的写手)写得很急,有什么错误还请指正(因为对这方面是真的不太懂……)


是之前那个现代au系列的第三篇,也是最后一篇


第一篇:【玄亮】爱情探戈


第二篇:【玄亮】糟糕约会


一定要看第一篇!一定要看第一篇!一定要看第一篇!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大体设定全在第一篇!!(第二篇是学步车大家看了乐乐就好)


PS:葛亮单人戏份多,夹带私货多


今天也是个快乐的玄亮女孩。


————————————


【玄亮】男人四十(Fortysomething)


人到了诸葛亮现在这个年纪,往往不会奢求更多,只求家庭幸福,事业稳定。诸葛亮却不一样,他仍像二十七岁那年一样,要替刘备赢得大汉市。有常言道,人至四十而不惑,诸葛亮亦未然。于他而言,令他困惑的事情,可是不减反加。


比如吧,他就很搞不懂刘备近些日子看他的眼神:有一点点防备,还有一丝丝顾虑。五十九岁的老探长现在已荣升汉市的副市长,掌有荆州和益州两个区,想要收复全汉市,仅差最后一步。


官做大了,要付的责任也就水涨船高,所幸还有诸葛亮以及原先在益州区政府任职的许靖、董和协助分忧,荆、益两个车轮才能如愿滚滚向前。诸葛亮也不求什么高官厚禄,只是一切如旧,还是担任那个举重若轻的“小职员”,以他一人就可代表整个政府,西装三件套与雨伞更是一样都不少。从前设立秘书处的习惯,也一并保留了下来。


问题恰恰是出在秘书处上。自从诸葛亮跟随刘备迁到益州区办公后,除马良留在荆州外,其他人都随之迁进新办公楼。秘书处每周五晚上开例会,从前只有诸葛亮和秘书们参加,近几个月来刘备也忽然加入,不过他什么也不做,仅是旁听批文件,诸葛亮也便当他不存在,只专心开好自己的会;小秘书们却是频频回首,刚刚与副市长先生目光相接,就飞快地把头甩回来,一副被鬼吓死的表情。


诸葛亮觉得太奇怪了。且不说刘备全程表现怪异,只盯着秘书们不放外,他一散会就跟抢劫似的把他拖走,一秒都不给多留。他的秘书们也一反常态,认真记录的没几个,其它几位要么发呆,要么频繁回头。他想去问问状况,马谡两眼一闭一脸不可说不可说,张裔耸耸肩笑笑就走,被刘备重罚过的蒋琬更是三缄其口,尚未等诸葛亮问完,就找了个借口,一溜烟跑了,只留下诸葛亮在后面无可奈何地摇头笑叹。


还是简宪和同志能为诸葛亮答疑解惑:“这是一个男人吃醋时的最基本表现。”


“你是说玄德在跟我的秘书们吃醋?”诸葛亮哭笑不得,“不过因公务繁忙,和他们一同在办公楼留宿几日罢了,这就吃醋?”


“啧啧啧,孔明难得也有糊涂的时候。”简雍同情地拍拍他的肩,“当务之急啊,是得先把玄德哄好。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多大的人了,还要用哄?当然诸葛亮明白这话的意思。当即跑到刘备办公室,绕了个小弯让他相信自己与秘书们一起办公确实相安无事,又旁敲侧击表达自己尽量每天回家吃饭休息,乐得老探长兴奋地直搓手,表示这就回家烧红烧鱼水煮鱼黄山臭鲑鱼。此后的会议刘备还是会来,不过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听众,表情和眼神都有所收敛,然而,诸葛亮还是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很不对头。


不过,诸葛亮很快就没有多余的时间考虑这些了。


早先,留在荆州区的关羽就有所警告,说东吴还是咬着荆州这块肥肉不放,总搞小动作想把荆州区要回来。现在时间拖久了,他们的耐心似乎也耗没了,汉市几次高层大会,东吴的态度都很强硬,老百姓情绪更激动,“你们季汉的人是人,我们东吴的人就不是人;你们季汉要发展,我们东吴就不要发展【1】”这样的话也能在网络上发出来。无非是东吴东面靠湖,无法扩张城市功能区。东吴区内房价越来越高,人口也日益增多,政府和开发商们便打起了荆州区的主意。


这段时间尤其盛传谣言,诸葛亮一觉醒来,看见手机屏幕上显示了一溜的微信记录,就知道这回的事情跟他和刘备有点关系了。


“这回又是什么事?”


“诬陷副市长涉黄呗,”张裔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诸葛亮只能从后视镜上看到他半张义愤的脸,“他们真是胆大包天,什么都敢想!”


“涉黄?怎么说?”


“副市长不是结了好几次婚嘛,他们就用这个做文章。又有数名女子抱着所谓私生子要讨说法,也不查查副市长他就阿斗一个亲生儿子啊。真不知道东吴给了她们多少钱让她们跑来颠倒黑白。昨天医院还在打电话,要求联系副市长来做亲子鉴定。还有网友拍到所谓的证据,我只能说这拍照角度也太刁钻了。”张裔说着就把手里的平板递给诸葛亮,只见上面一明一暗两张照片,暗的那张明显做过处理,光线被调暗不说,还像被涂了马赛克,只留下两个亲热的阴影。亮的那张显然是原照,照片里的刘备皱着眉,直摁着那艳舞女郎的肩膀,要把她推开。


“P图技术这么差,换我去看看阿乔的中学信息课本,都做得比这好。”诸葛亮笑道,“这些来色诱的,连投其所好都做不到。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找不出所谓的证据,不用太担心。不过夜长梦多,副市长出差还没回来,你们去和幼宰商量商量,以副市长的名义趁早拟个稿子辟谣。”


“幼常已经在办了。”


司机绕过办公楼门口扎堆的记者,停到了不显眼的侧门。张裔忙下车替诸葛亮打开车门,他眼下正气在心头,连好看的剑眉都紧紧锁在一起。政府先生见了,不禁莞尔,忍不住就抬手替他揉开。不料刚把手放下,还没来得及再安抚两句,一个幽怨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我都快愁死了,孔明不替我揉揉眉心吗?”


说话的正是刘备。他来得匆忙,出差回来连家都来不及回,行李就摆在身边。随行的法正一脸倦意,衣服皱皱巴巴,领带都没打。显然,这个回程时间是刘备临时起意定下的。此刻的副市长先生满脸醋意,从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酸味儿,都快飘到办公楼大门口了。


“孝直辛苦,快回去歇歇。君嗣先上楼忙。”打发了无关人士,刘备才渐渐逼近肇事者:“哼,出差没个几天,孔明就快忘了我这个老家伙了。”他佯装惋惜地叹了口气,“我日日夜夜思念孔明,好看的姑娘送到眼前连看都不看一眼,现在看来,倒是可惜!”


为什么这人吃起醋来都这么流氓?诸葛亮真想扶额。他还没计较刘备最近如此亲近法正呢。好在玩笑归玩笑,刘备从不因玩笑耽误正事。他问诸葛亮:“已经辟谣了吗?”


“官网、微博和微信公众号上已经发表过声明了,正考虑要不要转开一个记者招待会。”


“我看很有必要。”刘备冷冷地回应,“那些个记者、自媒体,也真把自己当个角色,见了风就是雨。这几天出去开会,我看老有人把姑娘往我怀里送就觉得不对劲,昨天晚上都快把人送到我房间了,才意识到他们想干什么。”他一声冷哼,“也不看看我多大一把年纪,那些来色诱的,一个个都找不到重点!这分明是把淡水鱼往海里扔啊。”


他说着便哀怨地望了诸葛亮一眼。


这话听上去怎么那么耳熟呢。


又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引喻失义这本事,是没人比刘备更高超了。对此,诸葛亮的解决办法是无视。“更别提那些排队送礼的了,”他把记录递给副市长,“全部让人驳回去了。行贿违法,整饬风气的事情已经交给子龙去办了。”


“好,”刘备赞赏,“就开个记者招待会,把事情说个清楚吧。不然我也不用这么早回来。剩下的,就按你的意思去办。”


两人就是这样,默契得叫人眼红。待到分别出了电梯,回到各自的办公室,所有事情都已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严丝合缝到让旁人挑不出毛病,看不出端倪。谣言发布不到四十八小时,原帖主就已删帖道歉。所谓地界再小也能打起地图炮,大魏和东吴两个大区自然要在网上热议一阵,季汉居民则毫不示弱,心甘情愿举起维护副市长形象的大旗,对于他们来说,这件事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当晚,缠绵半宿之后,刘备靠着诸葛亮肩膀,很快就昏睡过去,他太累了。诸葛亮却是一直睁着眼睛。不全是因为后腰的酸疼,他总有种预感,这事儿还没完。就像久行的人蓦然回首,或许还记得前行的方向,却不知道身前身后还有没有凶险。他把眼睛闭上又挣开,眼前的道路依然迷雾重重。


 


果然,不足一个月,矛盾先自内部而起。几个月来破天荒第一次,诸葛亮开例会时刘备没有来打扰。不料会议开到结尾,门外忽然出现一阵急促的扣门声,以及副市长先生因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


“不是说彭羕心大志广难可保安吗,这不刚刚调完任,就开始口出狂言了!”刘备气得摔了文件夹,在场的秘书们集体颤了三颤。


“他说什么了?”


“跑去找孟起,张口就问要不要往上面申请调任或辞职,想换个阵营去。”刘备把文件翻得哗哗作响,“孟起说他讲得头头是道,什么我们其实掌管不好荆州区,又什么汉中那一块地盖不了房子又建不起商业区,想发展农业或工业都困难,不如拱手送人。说得就好像他才是副市长似的!”


“要真的只说了这些,您也犯不着这么生气。”诸葛亮笑得像只老狐狸,“容我猜猜,前几天偶然碰见永年一连串暗骂老兵老头老流氓,笨蛋蠢蛋王八蛋【2】,说的该不会是您吧?”


秘书们纷纷套上搁在椅背上的外套。副市长的眼神太寒气逼人了。


“这里不合适,”诸葛亮起身打破这迷之尴尬的气氛,“走,我们出去说。”


 


“非得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丢面子?”刚刚走出会议室中众人的听力范围,刘备就闷闷地向他的政府先生发问。


“实言相告罢了。”诸葛亮答,“也是想提醒副市长,执法不能徇私。彭羕说归说,又没触犯法律,谈话警示就够了。”说着他便蹙起眉头,“不过,难道他还把这些言论传播了出去?”


“一半一半吧。对于荆州区倒是没说什么,对于益州区,他差点把我们在汉中的项目全部泄露了出去。”刘备恼怒地叹息,“就算不是违法,也是违纪!亏我曾经对他那么好,白赏识了一只白眼狼。”


“自刘璋开始就有那么多人看他不顺眼,士元在时跟我说过他俩会面的细节,当时士元在家里会客,没空接见,永年说他能等,大咧咧地就坐人书房里了。”诸葛亮拉开办公室的门,“若不趁早从严处置,只怕他那张嘴还能惹出什么幺蛾子来。”


等他和刘备在办公室里忙完了所有的事,诸葛亮抽空给马良打了个电话。马良正陪在关羽身边办事,铃响了好久,才听见人声。


“什么事情这么繁忙?怎么吵吵嚷嚷的?”


“哥哥你不看新闻的?”忙得晕头转向的白眉已经无法保持温和优雅了。


诸葛亮扫了一眼电脑屏幕,“荆州区区长关羽怒斥副市长孙权为子求婚”的标题已经被刷上头条了。


“我刚刚从记者招待会出来。”马良叹息,“对不住了哥,长话短说吧。”


“彭羕看到了我们对汉中地区的规划部署。”诸葛亮说,“在正式确定前,这些内容绝对保密,包括你我在内,知情者不过十人。去查查他是怎么知道的。”


“您是说可能有黑客?”


“既然季常这么说,是已经有线索了?”


“嗯,”马良有些迟疑,“大概是大汉市境内的几个黑客组织吧,近来蠢蠢欲动。我们的防火墙没有那么牢固,一旦被攻破,后果不堪设想。


“那关区长的事呢?求婚本是私事,也是表示友好,不该闹这么大。”


“反响不太好。”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车门开合的声音,“确实不该闹这么大,我劝了,可关区长不听。如果可以,我愿意到东吴调解一番。”又是一声长叹,以及刻意压低声音的低语:“哥,荆州区的形势已不如以前,东吴和大魏都没有放弃过这片地界,没有一个地方的区位优势比这个区更好了。现在,我们手里最好的牌,还是汉中。”


 


也不知道马良是不是有什么神奇的预言能力,还是荆州区的局势确实紧张到一触即发的地步,没过两天,就传来荆州区在樊城街道的改建竞标中中标的消息。紧接着是襄阳街道,荆州区也有意参与竞标。大魏被他们挫得咬牙切齿,却又毫无办法。马良刚从东吴回来就被诸葛亮叫回益州区,果真如他所言,东吴一直蠢蠢欲动,伺机出手。防火墙也一直遭受攻击,办公楼每隔几天,就要经受断网的折磨。


“荆州区区政府内关系错综复杂,想置身事外实在是难上加难。关区长清正廉洁,无奈管理方式不当,糜芳、士仁想讨好他,被骂了个狗血喷头不说,还被他以工作相胁。随后,两人工作便越发懈怠。更不用说结党的人了。东吴只要以金钱相诱,他们就会立刻倒戈。”


诸葛亮和刘备都没料想到荆州区区政府内的情况已如此复杂。毕竟有关羽坐镇,他们都没有过问太多。同样,当视频会进行到一半,所有网络连接忽然全部断开时,他们也被攻击得措手不及。


“快打电话到荆州区!”


马良早就把区政府电话设在快速拨号了。他询问了几句,不禁失声叫出来:“什么——?”


他挂了电话,脸色苍白。


现代社会,信息传播的速度已快到令人无法想象的地步。这边防火墙的修复还未完成,那边用手机开流量的人们就已经了解到事情的前因后果了。


荆州区区长关羽因贪污被捕入狱,荆州区由东吴接管。证据就是来自季汉政府官网上的声明,其中指明了钱款的藏匿地点,这样一来,人赃俱在。可为什么逮捕工作由东吴来进行,又为什么由他们来接手荆州区,所有人都心存疑虑。然而早在季汉能对此做出解释之前,东吴就抢先召开了记者发布会,编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谎言,提供了一系列所谓的证据,解答了人们所有的疑惑。于是乎,当季汉的官方发言人法正答记者问时,他所面对的不是记者和摄像机,而是士兵和枪炮子弹。


百口莫辩。


刘备不停地问诸葛亮:“这怎么可能?”


一时间,曾经无所不知、掌控一切的季汉政府也陷入了沉默。他没法回答副市长的质问,就像他无法回答来自媒体和社会的质问一样。马良早就说过,一旦防火墙被攻破,后果不堪设想,他怎么没想到重点加强相关的防护工作呢?


覆水难收。


暴雨忽至,随风吹走的不仅仅是尘埃与落叶,曾经季汉所拥有的全部希望与契机,也都随之消逝了。


 


来到现在的益州区政府办公楼,仿佛回到了刘备遇上诸葛亮前的重案组办公室,一样的死气沉沉。人人压力都很大,诸葛亮特别下令每人每周分配一盒咖啡,通往顶楼的门则被焊死,人们生无可恋地跑上去,再生无可恋地跑下来,自尽不成,只好躲在楼梯角落里抽烟。


事情一出,刘备和诸葛亮见面的日子不减反增,简雍总忍不住吐槽,刘备不如搬到诸葛亮的办公室算了,这样还能多腾出间房子出来,给办公楼省几个水电费。不过他说这话时,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和以前的简宪和简直判若两人。曾有媒体把益州区办公楼的外形戏称为霜打后的茄子,现在一想,还是相当贴切的。


人们经过刘备的时候,会刻意地把脚步放得很轻很慢,等到他走过,再恢复正常的步速,附带上几句同情又忧愁的议论。就像刚盖好的房子顷刻间塌了一半,人们同情的是副市长创业为半就遭受如此沉重的打击,还得承认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承认关羽是个贪官;忧愁无非是为了自己,因为荆州区,他们的前途也变得渺茫起来。


偶尔,刘葛二人会在匆忙中停下来,谈些生活上的事情。无非就是阿斗最近学习如何啦,诸葛亮是不是该结婚生子啦【3】,阿乔是不是又长个儿啦,等等。也有的时候,他们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互相依偎在长沙发上,共同分享一杯红茶。他们已经过了频繁做爱来表达情感的年纪了。诸葛亮不会介意刘备把他的衣服弄乱,而任由他把自己揽在怀里。此刻他们都知道,陪伴就是最好的安慰。


有一回,刘备笑着对自家的狐狸说:“现在和孔明一同熬夜留守办公楼,连秘书处例会都不用去了。”


诸葛亮暗自好笑:“怎么,副市长现在可以随时随刻盯着我,免得我被秘书们骗走了?”


“怎么会是这样呢?”刘备叹息,“孔明一和他们开会,就总弄到很晚。记得回家也就罢了,一旦留在办公楼,我也摸不清你几点睡。久而久之,把身体搞坏了怎么办?”他似乎颤抖了一下,“云长已经进去了,孝直近来身体也不好,如果你再有个三长两短,我还能倚仗谁?”


他忽然变得苍老又无助,精心打理过的青丝也遮掩不住下方的白发,遮掩不住他已是个六旬老人的事实。窗外的残阳投来一道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道深如沟壑的皱纹,让他显得极为疲惫。有时他的动作会有迟疑,比如走路说话的时候,总会有短暂的停顿,他皱一下眉,才继续下去。


他不再年轻了。诸葛亮有些心痛地想。可当他看到恋人慢慢挺直身子,表情越发冷毅,他便舒心地明白,他的探长虽已垂暮,但仍保有年轻人的活力与信心。他会带领他们平安度过这个难关。


不过,在他的神色中,有一点让诸葛亮觉得很陌生的东西——一种很寒冷、又很炽热的东西,像是即将爆发的死火山,表面上看起来一派平静,内部实则怒火腾腾,危险,且不受控制。


他站起身:“玄德,我们接下来……”


“接下来,我们要夺回荆州区,兼并东吴,还云长一个公道。”刘备接下话头,声音里满是不可抗拒的味道。他确定诸葛亮明白他的意思后,就转身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他泡的那杯红茶还是温热的。诸葛亮怔怔地盯着茶杯,重新跌坐回去。有那么一瞬,他怀疑自从在酒吧第一次遇见刘备起,自己就是错的。


 


早在荆州区事发前,董和就被查出患上癌症,等到来年开春前,便准备申请退休了。然而他忽然提出邀诸葛亮在家中一见,仍让忙得连轴转的政府先生感到有些意外。


去接诸葛亮的是董和的独子董允。年轻人正在上大四,年后便要到秘书处实习。与他同去的还有从小就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他身后的费祎,也是个聪明伶俐讨人喜欢的孩子。


诸葛亮到到达董家的时候,董和正在后院修建光秃秃的灌木,一边忙碌一边咳嗽。老人消瘦了不少,原本鹰一样锐利的双眼,也因塌陷的眼窝和干瘪的面孔而变得更为柔和。刚下过一场小雨,寒风凌冽中的董和却只在毛衣外加了件大衣,难免让诸葛亮担心起来。


“无碍。”董和像猜出诸葛亮心中所想,忙摆摆手,“医嘱要求我多在室外活动。”他停顿了一会,“要担心的不是我。”


“幼宰——”


“孔明,你看,”老人坐进后院的摇椅,诸葛亮也坐在了他对面的藤椅上,“士元已经走了,孝直病危,子初和文休也快到退休的年纪,我更没法继续陪在副市长身边。副市长最初建立起的领导班子,几乎只剩你一人。”


诸葛亮感到如鲠在喉。句句都是大实话,他本就是这个领导班子里最年轻的一个,倒不是说他孤掌难鸣,难以凭一人之力撑起大局,只是物是人非,时过境迁,他不得不成为历史的见证者,不得不目睹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难免徒增了几分无力感。


“当年我初到益州区,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重点打击豪强,改变区内的腐败风气。那些益州土著却看不下去,联合诽谤我,所幸有群众相助,才没有被调任。”


“官官相护。”


“放在荆州区的事情上不也是一样的吗?”董和阖着双眼,语气不紧不慢,“官官相护,才导致荆州区政府内的实际情况无法及时传到副市长和你我耳中。虽有季常留守,但他毕竟与他们不是一路人。能观察到情况有变,已实属不易。”


“是,事后我们反思,云长虽一身清白,可并不代表其它官员也是如此。”诸葛亮斟酌,“东吴的诬陷也并非毫无缘由。像是糜芳、士仁,都是在云长那碰了一鼻子灰后,才被孙权用权与利诱惑了去。”


“这还是能看见的,私结党羽,互相包庇,你也不知道他私下里跟别人做了什么交易。”董和睁了眼睛,疲倦地支着脑袋,“就这样当了一辈子的官,也没摸清其中的门道。最开始只把让这座城市海晏河清、让老百姓能安居乐业当做毕生目标,后来呢?有多少人忘了初心,在孽道上越行越远。”他忍不住叹息,“抛开这些不谈,真正坚持到最后的,身边又剩下多少战友?往往一人独行而已。”


老人家活动了一下肩膀,不再说下去了。在这个凋敝的冬天,连空气里透着一股绝望的味道。刘备提出夺回荆州区,连诸葛亮心里都在犹豫。毕竟此时双方势力悬殊过大,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险可以冒,但他们未必能承受冒险后的后果。董和所说的无奈,恰恰是他现在所面临的最大的无奈。


可他们又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呢?他们不能停下来,任汉市内的另外两个大区欺负。诸葛亮有八成把握重新拿下荆州区,可就怕刘备仍不满意,一定要合并东吴下辖的几个区才满足。大魏可有一群虎狼之辈等着渔翁得利呢。今天封了两区间的地铁线,明天不允许跨区上学,后天再来大汉市竞标,他们可受不了这般压力。更不要说来自内部的压力了:法正第一个表示反对,这个名单上还有赵云、秦宓……


忽然,董和露出了一个微笑。“可是你们不一样。”他身子前探,向诸葛亮靠去,“你和副市长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他眼见诸葛亮罕见地红了脸,忍不住低笑出来:“副市长和季汉能拥有你,是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你与副市长跟别人不同,做领导的从来不用提防下属,做下属的也从来不需提心吊胆,伴君如伴虎。你青年得志,早在十多年前就为副市长谋好大局,现在所缺的,就是继续进行下去的勇气。”他的声音柔和下来,“万万不能重蹈荆州区的覆辙。当危险来临的时候,你和副市长必须背靠着,互相依靠,以此来保护自己。【4】”


“前辈说的事,我都记下了。”


“孔明那么聪明,就算我不说,你也都懂。”董和站起身,瘦弱的身体在风中就像一片随时都可能飘零的枯叶,“只是想告诉你,前路没有那么迷茫。如果你不去做,你永远只能踌躇而已。万事开头难,可只有开了头,才能知道后面怎么走。再者,在这种情况下,多一份支持给你,总归是好的。”


“······”诸葛亮想道谢,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他的心中忽然升腾起一阵恐惧:今日一别,他可能再也见不到董和了。


“啊,对了,”临走时,董和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犬子董允,虽才疏学浅,倒也能成为你日后的好助手。”他抿嘴笑了笑,“就当是我为季汉所做的最后的贡献吧。”


 


或许诸葛亮最初还没明白董和话中前路不曾迷茫的含义,或许在较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仍偶尔感到困惑,然而当他下了车,避开试图拦路的记者,直冲进医院大门时,很多事情都变得明晰起来。那一刻,他脱下保护性的外套,伞尖再次敲向地面,就像战士的利刃出鞘,剑锋直指苍穹一样。


当时,当他与刘备跳着不成形的探戈时,他是这么说的:


“取得益州区,再将荆、益两区合并,待市内的势力天平倾向探长一方时,便可正当执法,还汉市市民一个清明日子。”


心情也随着心跳仪的变化逐渐平静。


当年,同样正值不惑的中年探长看着他的眼睛,眼眸深处有孩童般的兴奋:


“我想还汉市一个海晏河清。”


他终于放开刘备的手,就像放开了曾一度让自己困惑不已的过去一样。十多年前两人在互相提问中给出的答案,就是未来所向。他没有做成的事,将由他去完成;他一无所剩,只余下放手一搏的勇气,以及必须兑现的诺言。


几次深呼吸调整好情绪,他整理好衣衫,推门而出。目光所到之处,所向披靡。


从今天起,将由他带领季汉面对未来的一切。


 


注释:


【1】市里另一所省重点的校长换到我们学校时,家长堵路抗议喊的号子。(我笑死)


【2】老开头的那一串由《三国志》中的“老革”转变而来(老流氓学舌自白菜),蛋结尾的这一串出自《狄仁杰之四大天王》(一起来学尉迟真金叫啊!)


【3】本文设定刘葛是恋人,贝贝死前葛亮一直未婚,乔还是继子人设;贝贝遇见葛亮前刚刚离婚(并有刘禅一个儿子)


【4】原文出自《沙丘之子》


——完——


写完了,也算是善始善终了吧。通过这次活动发现自己还是蛮垃圾的,加上三次事情越来越多,可能要闭关淡圈到高考后才会回来了(鞠躬)这两年内断断续续也许还会写点东西,但可能还是以丞相府为主。


玄亮那么好,我却连十万分之一都写不出来。回家种田去了

【玄亮十世·民国AU篇】命中天机

栗子:



隆冬的北方总是千里冰封。整个山上除了露出的一点青松叶尖,已经看不见别的颜色。青松有时候也不堪重负,时不时弯一下腰,挂在叶子上的雪就哗的一下落下来。每当它们弯一弯腰都会被山里的一队人当做潜伏在山里的敌人,反应快的早已经端起枪,无辜的青松总是应景的继续摇一摇。为首的被他们吓一跳,他轻声说:“稍安勿躁,放轻松些。”但没什么用,他们今天要去土匪窝跟人要粮,相当于虎口夺食。


 


队尾有人念叨:“还不如直接给他们打猎呢,土匪可比老虎吓人多了!”


 


那个时候的刘帅还是小刘,脸上是没什么表情,可别人就是他生气了,他走到队尾,照那人就是一巴掌:“灭自己威风!”


 


他们终于清醒一点。


 


刘师长比土匪还吓人啊!


 


虽然他们刘师长为人仗义,打仗牛/逼,但关键时候如果犯了错误,他可不会留情面。这么个上司他们又敬又怕。


 


队里有人安慰那个被打的小兵:“哎呦!可别矫情了!跟刘师长一起死这辈子也算值啦!”


 


走了几个小时,他们终于摸到了土匪窝子。一个壮汉在山寨门口跟一群小土匪烤肉。糜竺对刘备耳语道:“这个壮汉不一般,应该是某个首领。”刘备听罢乐呵呵的上前去,边拔出腰间的匕首。壮汉身边的喽啰立马警戒起来,都慢慢把身侧的刀握紧。刘备慢慢走近,一个喽啰刚要起身就被壮汉拉下来。众人看着壮汉,壮汉盯着刘备。刘备用到割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又抹抹嘴:“味道不错呀!”


 


糜竺都已经忍不住皱起眉头,刚想插嘴,没想法壮汉哈哈大笑,起身一把抱起刘备:“哥!你可终于想起你还有个弟弟啦!我还以为你做了大官就不要我这个土匪弟弟了!”


 


众人云里雾里的看着他们在那转圈。


 


着了地的刘备脸已经微红,他捶一下张飞的胸口,也哈哈笑:“我怎么会忘了兄弟!”


 


张飞抱拳伸手:“大哥!里面请!”


 


刘备也没客气,带着人就进去了。


 


说是山寨,但并不寒酸,规模之大比他们大帅府也能压几分气。这不是土匪窝,这是金窝。


 


进入正堂,坐头把交椅的不是他这个好兄弟,是另一个仪表堂堂,气质出众的汉子。刘备上前行了个江湖礼。


 


众人有些不满。


 


一个土匪哪值得刘师长点头哈腰。


 


但上座的人并不买账,他对张飞微微眯着眼睛道:“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张飞连忙道:“他是我的好哥哥刘玄德啊!我时常跟你提起的!”


 


刘备还没收礼,上座者顿了顿,连忙下座扶起刘备并施礼:“竟然是大哥!恕小弟眼拙!”


 


刘备赶紧扶起他,又看了看张飞,张飞哎呦一声:“大哥,这是我的拜把子二哥,姓关名羽。当初我落草为寇,后来遇见二哥,山寨才有今天!”


 


刘备含泪点点头,感激的看着关羽:“多谢二弟啦!”


 


关羽也眼含泪花的叫了声大哥,他刚想跪,刘备架住他:“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礼了!”


 


关羽喊道:“摆宴!告诉兄弟们,今天你们大当家回来了!”


 


被大雪缠得有些僵的众人慢慢解冻,一时间觥筹交错,喧闹不已。半醺的刘备有些郁郁,张飞看出来他有些不对劲,他气道:“谁给大哥你找不痛快了?!我不把他脑袋拧下来?!!”


 


刘备摆手摇头:“这个你恐怕不行,整个东北都是人家的,你有什么办法?”


 


张飞哎呀一声狠狠的锤一下桌子,把酒碗都震起来。


 


关羽皱着眉头问:“到底怎么回事?”


 


糜竺一脸无奈:“大帅非让刘师长出来剿匪,要是刘师长捞到钱了,大帅可以再狠狠浪一浪,然而目的是要刘师长和土匪火并两败俱伤,他还能得个剿匪的好名声,一石多鸟,无懈可击嘛。”


 


关羽也跟着锤桌子:“过分!”


 


刘备摇头:“我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关羽道:“不如大哥不要下山了,在这当个土大王也比在他手下受气强。”


 


张飞恼道:“就反了他娘的!杀进什么破帅府!”


 


刘备摆摆手:“容我再想想。”


 


酒席散罢,一夜无话。


 


第二天关羽找到刘备道:“既然咱们都是兄弟,大哥有难我们不能袖手旁观,无论大哥做何决断,我们都誓死追随!”


 


刘备眼含热泪的拍拍关羽的肩膀:“好兄弟!你容我再想想。”


 


刘备带着糜竺下山散心,正好镇子上在赶集,大街小巷,热闹非凡。刘备在山里待了几日,放眼望去皑皑白雪,这种近乎“真空”的环境让他安心,又让他烦躁。等到了这才算又找回点烟火气。刘备忽然感觉心胸开阔,糜竺见他心情不错也暗自高兴,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刘备走到茶馆前,糜竺呵呵笑:“进去歇歇脚吧。”


 


刘备也含笑点头。


 


走上二楼包间,刘备推开窗,俯瞰这半条街,也觉得可爱极了,他眯着眼睛嘴角含笑。


 


茶刚刚上来,一个穿着长衫十五六岁的少年就跟着闯了进来,刘备在一旁抱臂看好戏的样子,糜竺皱眉问道:“什么人?”


 


少年这才抬起头,一副文文静静的样子,皮肤白皙,五官周正,明眸善目,很招人喜欢。他笑一下:“和家里人玩捉迷藏。”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嘘,就当两位先生帮在下个忙。”


 


刘备没说话就当默许,糜竺也就不再理会。果不其然,过了一阵就有一群人找上来,嚣张到没推开门就感受到了。刘备给个眼色让糜竺去开门,那人一把推开糜竺就要进来搜查。刘备看着这群穿着制服的冷笑道:“日本人还没你们嚣张呢,果然狗比人会叫。”


 


为首的哟一声赶紧点头哈腰:“刘师长!误会!误会!!您看我们瞎了狗眼了不是!”边说边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堆笑道:“我们就不扰您清净了。哈哈...”倒退了出去还把门关上了。


 


门外传出一声,继续找,少年好像才松了一口气。


 


刘备眼里含笑看着站在墙一边的少年:“来,过来坐,你怎么得罪他们了?”


 


少年摇头:“没得罪,他们是我家里人找的帮手,想让我回家的。”


 


刘备又问:“你为什么不回家?”


 


少年长嗯一声:“很多原因吧,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他笑一笑:“依我看刘将军可不像外界传闻那么如狼似虎。”


 


刘备心下觉得好笑,他问道:“你姓什么?叫什么?”


 


少年摇头。


 


刘备哈一声:“好吧,我不强求。”他转头对糜竺说:“送他出城,给他路费。”


 


少年施了个江湖礼:“多谢刘将军了。”


 


刘备看他俩走在街上,自己呵呵笑出声。之前他就觉得有个小东西跟在身后,机灵鬼。


 


随后他一愣,攻进大帅府不行,留在山上也是长久之计,倒不如像那个少年,一走了之。在这待下去,命都保不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于是刘备利用剿匪之名,带着关羽一行全都跑到了群龙无首的大汉省,大汉省位于各军阀势力角力边境,加之这里也曾经是他和张飞起步的地方。他一到这,立马组织军队,他也去剿匪。回来以后本地豪绅势力立马倾倒,说什么唯刘将军马首是瞻。


 


刘备面上开心的很,甚至还摆了几桌宴席。而让刘备由衷高兴的是,他得了个趁手的参谋法正。


 


简雍是刘备的发小,只是家变之后刘备就离开大汉省往北去了,这次回来,简雍替他把本地的青年才俊都拉拢过来,为他所用。法正是简雍的好朋友,被简雍引荐,不仅是个人才,还是本土派中的大势力。本地的地头蛇,面服心不服,刘备正是苦恼这个,而法正的到来让他不知道省了多少力气。


 


还有个叫诸葛亮的小青年,他在各个家族里竟然都当过掌柜,原因是他在谁家的堂口,谁家就会生意大好。不仅仅因为这,刘备特殊注意他是因为他并不是本地人,而是从其他地方赶过来的。


 


后来刘备派人去查,那个时候也算是大事,诸葛家族有个小孩儿离家出走了,都动用皇协军去找了,闹得沸沸扬扬的,可惜也没找到。八九不离十,就是他了。


 


在刘备的授意下,诸葛亮被简雍忽悠到刘备的一家商行里当掌柜,为什么说忽悠呢,因为简雍给他开了不知道多少空头支票,也没告诉他这是刘备的产业。


 


简雍给刘备汇报情况,刘备拿手点他:“你呀,这么骗人家小孩儿,这不好。”


 


简雍忽然拿眼睛瞪他,一脸恨铁不成钢:“哎哟我的刘大帅,你可不能把他当小孩儿,这小子可鬼精鬼精的。他明显已经看出来我给他的承诺很有可能不会兑现,而且混商圈这么长时间,他不可能不知道这家商行是谁的,但他也一口答应下来,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办好交接工作,直接来商行上班了!”


 


说着简雍皱起眉头倒吸一口气:“嘶,不对劲啊,这小子图什么啊!”


 


刘备全程憋着笑。简雍看他这样,拿胳膊肘怼他一下:“你笑什么呢?!你不觉得奇怪吗?”


 


刘备不再憋着终于笑出声,意味深长的拍拍他的肩:“这件事你办的好,晚上带着糜竺和法参谋咱几个吃个饭。”


 


简雍私下去跟糜竺和法正念叨这个事,希望他们知道些什么风声。糜竺哎哟一声:“说来话长了,这可是你们大帅的缘分呐!”


 


刘备暗地里去看过他,像看看他是不是传说中那么神,也想看看,这么长时间变没变样。变确实是变了,头发往后一梳,像个大人,加上老练的风格,还真的不能当小孩儿了。


 


不久,就迎来了刘备到大汉省的第一个新年。气氛一到,刘备忽然想起来,该去看看那小孩儿了。一到商行,伙计就说掌柜的早就不在了,刘备觉得奇怪,问诸葛亮往哪去了,伙计哈哈笑,挺胸抬头,一脸骄傲:“掌柜的这么厉害,当然是被调到刘大帅的府上去啦。”


 


刘备哈一声,爬得可真快啊。


 


春节之前,各商行掌柜就开始陆陆续续到刘府上去报账,刘备找了个相对空闲的时候去看了看。诸葛亮在人群中拿着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注视着他,刘备只是余光看了他几眼,讲了几句话就走了。


 


他暗自想象诸葛亮落寞的神情,有点心疼,有点无奈,还有些想笑。


 


年后不久,糜竺和简雍找到刘备,说大管家的位子该换人了。这个诸葛亮,太不一般了。


 


简雍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我这个老头子不服不行啦。”


 


糜竺也点头表示赞同:“他在我手下管帐,我就真的当起甩手掌柜了,这样我这个大管家还不如不挂着名,索性让他当,我正好专心当我的参谋。”


 


刘备拍了一下简雍:“你说谁老呢?!”


 


简雍和糜竺愣了一下哈哈笑。


 


刘备笑着说:“好好好,你们觉得好,看来真的不错,我也没什么异议,你们看着办吧。”


 


可能是在抽芽期,只是过了个年,刘备就觉得诸葛亮长了不少。这回一当大管家,和刘备照面的机会就多了起来。刘备看见他也高兴。


 


诸葛亮有一次调笑说,以为刘备真的不喜欢他,装得就像不认识似的。


 


刘备哈哈笑摸他的头:“小屁孩儿懂什么?为了你好,你现在坐在这个位子上稳稳当当,我以前要是偏向你,你看你现在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诸葛亮长哦一声:“你还真相信我能做到这个位置啊。”


 


刘备哎呦一声:“您可厉害着呢!”这个语气和其他人在背后说他的语气一模一样,诸葛亮被他逗得前仰后合。


 


最近报纸上总有人明着暗着的骂他们刘大帅,冷嘲热讽的让刘备哭笑不得,也不知道哪得罪这群太岁了。尽管来了一年多了老先生们还是看不惯刘备,觉得他粗俗,他们“文人届”很是唾弃这位“土匪”,有时候组团写文章骂他,见他没什么“活动”就越骂越起劲。这让刘备名声受损,但刘备也无可奈何:“我能怎么办,总不能上门去威胁人家,把人家嘴堵上吧,这不更乱了套了嘛!”


 


简雍和法正道:“我去替您打探打探情况,替您说说好话,让他们别老揪着您不放。”


 


刘备挥手:“你们怎么可能说的过这群老学究,他们也固执得很呐!”刘备慢慢陷在沙发里,闭起眼睛,皱着眉头一手揉着眉心。


 


简雍法正还要再说,被诸葛亮用眼色制止住了,俩人一看也不再固执,问了声就告退了。诸葛亮摸着下巴轻轻道:“我曾经和几位先生讨教过问题,也算有点接触,要我说,他们的共同诉求,就是一个讲桌,一块黑板,一个讲台。”


 


刘备忽然睁开眼睛,身子坐正:“继续!”


 


诸葛亮笑道:“咱们大汉省还在搞私塾,不像别的省,已经搞起大学校了,这帮先生眼红的很啊!现在您是管事的,他们不骂你骂谁?”


 


刘备拍脑门:“哎呀!要不怎么说我是粗人!我是真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


 


还是在诸葛亮的督促下,仅仅半年,学校就办起来了。接着就是风向大变,刘备摇身一变,成了青天大老爷,赞美之声不绝于耳。


 


刘备也去学校看过,被全体师生热情接待。


 


被欢送出来的刘备坐在坐在汽车上,叹了口气:“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容易丧志,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对对!还是你有文化!”


 


刘备忽然一惊,他猛的坐起来,看着身边的诸葛亮:“你也去上学吧!”


 


诸葛亮第一次露出疑惑的神情。


 


刘备眼里略有不舍:“我总不能把你拴在我身边,你不在还有糜竺和简雍,还是上学比较重要。”


 


没有想象中的一些回应,诸葛亮面无表情盯着他,刘备有点发毛。过了一阵,诸葛亮点点头:“我回去就交接一下工作。”


 


刘备拉着他的胳膊:“你不开心啦?你这孩子!平时不挺爱学习的嘛!怎么还不爱上学了呢?!上学学知识,省的长大像我似的被人说大老粗。”


 


诸葛亮趁势转过脸亲了他下巴一下,刘备瞬间没声了。一直沉默到刘府。刘备低着头跟他说:“那个,那个,我,我还有点事。”刘备看他一眼又迅速低头:“你下车吧,我还得去别处呢。”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就下车了。


 


此后三天就没在刘府里见过刘大帅。诸葛亮交接完就去找他了,是在一个客栈茶馆。


 


诸葛亮冷笑道:“宁可在茶馆里住也不回家,你想什么呢?”


 


刘备赶紧给他倒茶:“不不不,真有事,你别生气。”


 


诸葛亮看他这样收起冷脸,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你总不能躲着我吧。”


 


刘备看着手里的茶杯,点点头:“但是我想,早恋不对,耽误学习。”


 


诸葛亮又冷笑一声,起身就走了。


 


刘备看着他的背影,又补了一句:“好好学习!”


 


结果整整一个月,诸葛亮都没回刘府。


 


刘备暗自想,学校离家挺近的,为啥不回家。


 


他去学校找到了诸葛亮,诸葛亮抱臂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不怕耽误我学习?”


 


刘备看着一身学生服气势还这么扎人的诸葛亮,有点失神。


 


诸葛亮捶了他一下,刘备呵呵笑:“你总得给我打个电话,我得知道你近况。”


 


诸葛亮一脸我懂的表情,这让刘备手足无措。


 


诸葛亮哈哈笑:“逗你呢,我在这挺好的,以后我隔段时间会给你打电话的,你放心好了。”


 


刘备这才舒一口气,这小祖宗终于不生气了。


 


假期的时候,诸葛亮有时候也会管一管帐,偶尔调戏调戏刘帅,但大多数时候都摸不着人,刘备也不过问。他以为大多数学生都是这样的。


 


时间一晃,诸葛亮就毕业了,刘备觉得这也太快了,诸葛亮说他跳级了。刘备哈哈笑:“你怎么这么有主意。”


 


诸葛亮认真注视着,刘备也收起笑容严肃起来。忽然,诸葛亮单膝跪地,一只手牵起刘备的手。


 


“我即将去外省念军校,临行之前,我想要一个答案,让我安心好吗?”


 


刘备觉得信息量有点大,一时没反应过来。


 


诸葛亮低声笑:“我可从来没这么求过人,可累着呢。”


 


一听累,刘备才反应过来赶紧把他拉起来:“从哪学的这么一套!”


 


诸葛亮哈哈笑,双臂环着他的脖子:“这种事只能自学成才。”


 


说着就轻轻吻了他一下。


 


刘备扶着他的腰,一动不敢动。


 


蜻蜓点水之后诸葛亮向后退后一步哈哈笑:“刘大帅才是真君子。”


 


刘备无奈的跟着笑:“你啊。”


 


刘备很是不舍,诸葛亮眼神坚定的看着他:“等我回来。”


 


刘备又把他拉过来,紧紧的抱住他,轻轻的在他耳边说:“去吧。”


 


一个雨夜,刘备得到消息,东北已经全面失陷,并成立个什么满洲国。不知怎么的,他眼前一黑,心里一阵绞痛,不自觉身形一晃,法正和简雍赶紧上前扶他坐下。


 


他一手捂着胸口,喘着气,一手紧紧攥着情报:“成什么样子!”说着眼前一黑,胸口闷的很,他不得不咳嗽几声。几个人劝他保重身体,刘备挥挥手:“都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第二天他立刻叫人去打听诸葛亮的消息,得知他还安安稳稳的在军校里念书,刘备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是懊恼:“当初就不该受他哄骗,让他走那么远,去上什么军校!”


 


可该来的总会来,诸葛亮的消息忽然就断了,去了哪里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不知道,就像人间蒸发。刘备自己也已经焦头烂额,受着几方势力的拉拢控制,外面还有敌寇,这让他身心疲惫。


 


就在这时,他遇见了徐庶,表面上是一个算命先生。


 


徐庶问:“您最想干什么呢?”


 


刘备答道:“抗击敌寇。”


 


徐庶叹口气:“您已经有了决断,我就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刘备一愣,紧接着豁然开朗。


 


战争是残酷的,刘备每一次面对炮火都下意识想起那个精灵般的青年。他不止一次梦到诸葛亮就死在他面前,死在敌人的枪口下,浑身上下都是血窟窿,他抱着诸葛亮,试图去堵,自己满手也都是热的粘稠的鲜血,他就用没沾血的袖子替他擦脸,情到痛处,他就又惊醒,一次又一次的生离死别逼得这位铁血将军夜深人静时,总是哭的泪流满面。


 


他把诸葛亮当管家时的相片翻出来,放在靠近心口窝的兜里,打完一仗,晚上他都拿出来看看,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看看。在漫漫长夜里,在鲜血遮住双眼时,总有个人,轻轻的拉他一把。他想,他得活下去,总归要活下。


 


他又当起了师长,只是这个师长和以前的不太一样。徐庶也成了政/委,他是搞地下工作的,是刘备的领路人。真正揭开真相的时候刘备哭笑不得:“预谋已久!”


 


刘备的梦应验在了关羽身上,这位身先士卒的将军终是倒在了走向胜利的路上。刘备拿着一壶他最爱喝的酒,和两个酒盅,在他的碑前,坐了整整一下午。


 


晚上他的好同志好兄弟果然入梦,他梦见他们在胜利之后,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彼此嫌弃了一番。桌子上摆了几个小菜,几个人就开心的合不拢嘴,喝白开水,侃大山也根本就停不下来,说什么第一次见面觉得这位大哥奸诈的很,他们就哈哈大笑。后来他都累了,这场狂欢才算结束。他一众和关羽都不舍的看着彼此。


 


一束光照在他的眼皮上,刘备慢慢睁开眼,一摸脸,全是泪水。他已经把自己硬汉的标签撕掉了。哭来哭去倒像个大姑娘。


 


在血与泪的交织中,他一步一步,终于走向了那个胜利。他又被分配回大汉省。重归故里的他有些百感交集。他修的那所学校已经损毁大半,站在废址前,时光好像倒退到很多年前。他也是站在学校门口,一个青年就向他走来,一靠近他,眼睛就弯起来,嘴里就开始念叨最近的趣事。


 


他笑的样子,就像是一缕光,是一缕光。刘备慢慢伸出手,像是挡住直射过来的阳光。没想到,乌云忽然把太阳遮住,竟然开始下起了小雨。雨水打在脸上,他回过神,想要回去了。一把伞就这样撑在他的头顶。他转过头。“徐政/委?”


 


刘备带着徐庶回了省里。徐庶笑着说:“我给你算一卦吧。”


 


刘备摇摇手:“不兴这个了,不算了。”


 


徐庶说:“还记得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情景吗?”


 


徐庶捞到了刘大帅,硬要给他算卦。外人看来那时的刘大帅烦事缠身,也是病急乱投医,竟也信了江湖术士的话,把他留在了自己身边。


 


徐庶一身道服,还戴个茶色的圆眼镜,摇头晃脑煞有其事:“哎呀!刘大帅,你命中有一天机啊!”


 


刘大帅嘶一声,摸着下巴皱眉看着他:“怎么说?”


 


“所谓天机不可泄露,您这很隐蔽啊!”


 


刘大帅一拍大腿:“真准啊!”


 


徐庶又牵起他的手给他号脉,一手捻着他自己粘的小胡子,闭着眼睛道:“您最近情绪很不稳定,气虚,食欲不振,失眠多梦,看来这是天机作祟啊!”


 


刘大帅又嘶一声,眉头皱得更深:“又怎么说?”


 


“怕不是这天机真的跑到天边去了!”


 


刘备哎呦一声:“可不是!我不想让他跑那么远读军校!他愿意去我有什么办法?!这可不就是浪到天边去了?!”


 


刘备一愣,接着一下就蹿起来:“你有他的消息了?!”


 


徐庶微笑着点点头:“我特意给你找了找,没想到真给我找到了。他很好,别担心。”


 


刘备眼含泪花,嘴角有些颤抖,但还是弯了起来:“好啊,活着就好啊!”


 


晚上刘备准备了点凉菜和半瓶白酒,俩人坐在小凳子上,又不自觉说起以前的事。刘备是感激他的,只是这感激的话,他以前从来不说,今天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用,刘备恨不得把他前半辈子的心里话全都倒出来。


 


这时刘备看起来已经半醺,他脸色微红,有些气短,眼睛微微眯起来,他终于说到了诸葛亮:“那时候,他就是一小屁孩儿!才,才这么高。”说着刘备站起来,拿手比划一下,又坐下。


 


“哎哟,要不是他太小,黄嘴丫子还没褪净,真没人会把他当小孩儿。你说老天爷怎么就这么偏爱他呢?他怎么就,怎么就这么好呢?”


 


后来徐庶把他架到一边,让他安安稳稳的躺下,叹了口气,轻声离开了。


 


第二天刘备去送他,徐庶嘱咐道:“不知道是真是假,诸葛亮可能在近期要调离岗位,自愿脱军装啊,真是少见。但他要去哪,我也不知道。”


 


刘备拍拍他的肩:“多谢了!有心了!”


 


过了半个月,组织给他空降了个秘书长,他忽然有种预感。尽管头发已经斑白,面容也很消瘦,他还是特意把自己好好拾掇一番。他早早的就去大门口等,远远的看见军车,他就开始紧张,不自觉的就站了军姿,手也无意识的紧紧的攥着裤子。


 


车缓缓停下,下来一位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挺拔青年,他逆着光慢慢走过来,好像过了小半辈子,刘备就看着他与阳光融为一体。他伸出手,摸到了阳光,他收紧臂膀,把阳光紧紧锁在怀里。


 


诸葛亮轻轻的说:“我回来了。”


 


刘备的眼泪打在他肩头的中山装上,染成了一个个黑色的小点。刘备呵出一口气,也笑着说:“欢迎回家。”


 


END



七夕刀糖战规则公开


8.17七夕刀糖战人员名单

糖组
1号  @江城落梅花                6:00
2号  @子妫                             8:00
3号  @遗忘之川                  10:00(画手)
4号  @宛在                           12:00
5号  @陆役冬至                   14:00
6号  @一笔青史定长安      16:00
刀组
1号  @聆沨                              7:00
2号  @诸葛子樱                      9:00
3号  @白晚川                       11:00(画手)
4号  @北辰蜀光众星拱卫      13:00
5号  @云水之间                     15:00
6号  @云潇·湘竹(忠武英高) 17:00

规则如下
刀组糖组同号为对家
三日内以组为单位计算总热度。
热度较低的组即判定为输
输的组,每个人给对家写三百字表白,文手给对家写千字长评,画手为对家画一张图
特殊注明:白总热度过高除以四处理







【玄亮十世·网游au篇】虚实之间

山期:

【玄亮十世·网游au篇】虚实之间


 


#第一次写au作品还是网游就有点慌张,花了几天研究的狼人杀(文中有大量自我设定),还是不能够自如把控,求大家放小可怜一马。


#含私心有少量双花情节。


#为了吊胃口(看起来并没有成功),文中不出现人物原名,主角为玄亮现代转世,名字玩鱼水梗和谐音梗。其他号码对应人物正文不公开,大家猜着玩~文末会有(逻辑并不是很严谨的)对应表。


#食用愉快。


————————————


【0】


什么是游戏。


虚和实寂静而热烈的交锋,还是虚和实温情脉脉的交融?一旦分割虚实的线断裂,是失去一切还是获得重生?


林河在奔去对方的城市时想了许多。从在第一个游戏里的见面,到并肩走过的一路春秋。这一路故事都是假的,却在心上溅起一点又一点真实的悸动。


他无数次被对方在虚无中拯救,而他亦救对方于真实。


这辆列车就像是箭,擦着虚实的边,在火急火燎的生死附近试探,最后一箭穿心。虚实的线,终于因为一场诡谲的游戏而扭曲断裂,连带着所有的虚拟一同归于沉寂。


而对方便是他的重生。


 


 


【1】前奏


晚上十点的闹钟一响,林河准时登陆上了自己的账号。


对于游戏宅们来说,夏日的晚上再没有什么比窝在空调房打游戏更令人心情愉悦的了。蝉噪声和敲击键盘的韵律是绝配,仿佛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落在鼓点里。一个季度的事刚好告一段落,近来林河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压在了卧室那台电脑上。狼人杀是前不久以来风靡了整个社交群体的游戏,放假后瘾却依旧戒不掉。碰巧同宿舍的好友拉着自己玩起了线上版本的狼人杀,看不到对手和队友表情的声音游戏,倒是有面对面得不到的趣味。


林河对于这一类的游戏有着几乎偏执的热爱,约莫和他对辩论的酷爱是相似的。诡谲的言辞像是重重迷雾,高度集中的精神和步步细密的推理在很多人看来是负担,而他为此感到亢奋。


这个线上狼人杀的网站正在举办着大型联赛,林河靠着半个多月以来几乎不眠不休打下的不菲战绩,终于杀进了今晚的决赛局。记录的纸和笔放在一旁,看似随意坐在电脑桌前的青年实际上已经调动了几乎全部的注意力,眸子死死地盯住桌面上的载入条。


十二人局,今夜似乎有新的规则。


等到所有人都进入房间之后,系统机械的声音响起。林河跟随着系统说明在笔记本上不停做着记录,发现今晚的游戏简直被主办方改了个面目全非。与其说是狼人杀,不如说是狼人杀形态的阵营战,人和神不仅不再是一方,而是各自为政。甚至由于势力平衡的考量,人拥有了技能。


“……所有【村民】卡的背后都将写有一项技能,作为神不再保护村民的补偿,该技能仅能使用一次。在场玩家只能查看场上还剩下的技能名,无法直接知道技能内容。”


也就是说,技能的强弱,归属,都只能凭借猜测,除非技能持有者使用技能或出局。


林河飞速在笔记本上的【村民】符号旁边打上一个问号。规则被篡改的基础上,往往考验的就是谁能够最快适应规则并且利用他人的不适应。而后者几乎是致命的。


林河是这方面的天才。


“……下面进入十分钟的试麦环节。”


耳麦里一下子就嘈杂起来。林河听见两个熟悉的声音,嘴角不由自主带起一点弧度。一个是带自己入坑的室友徐颖,果不其然也杀到了决赛,此时正在7号位上。而另一个——


林河将鼠标移到2号位的资料卡上,看到熟悉的ID【游鱼】。对方低沉的嗓音仿佛也因为看见了自己熟悉的ID【林溪】而带出一丝笑意,窜入林河的耳朵里,在诡谲的bgm之下莫名让人心安。


他和【游鱼】认识已经一年多了 ,最初并不是在这一个游戏里,他沉浸在狼人杀之后对方也就跟着一起换了游戏。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看似寡淡,又含着一股说不明的意味,像是点头之交的朋友维持着彬彬有礼的距离,却又忍不住带着藕断丝连的撩拨。【游鱼】是和他隔着一个城市的上班族,稍微深一些的社会阅历摆在那里,言语间也就难免多照顾他一些。


也或许并不只是照顾,但他选择避而不谈。


林河想着这些边边角角的事,顺带留意着场上每一位的自我介绍。1号位的主人拥有着一副十分带有侵略性的嗓音,仿佛胜券已然在掌中;3号言语间带着睥睨全场的傲气,锋芒毕露的态度让人难免多留意一些。5号位略显聒噪却看得出并不是好惹的角色,像是和4号位线下相熟,时不时便将话题转到对方身上。号数稍大的那几位虽然言语不多,但看得出有些人不过是在尽可能隐瞒信息。毕竟在一个声音游戏里,信息的多寡几乎与成败画上等号。


林河将收集到的信息记下来,一边提醒自己杀入决赛圈的都不是什么菜鸟。


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啊。


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白天喝下的咖啡开始起作用,大脑渐渐被咖啡因和游戏氛围调动出兴奋感。父母外出度假不在,家里只有林河面前这一点光亮,极度的寂静反而更能激发出百分之百的注意力。


这次决赛没有过多的宣传,只有一句“渡过黑夜和危机”,孤零零挂在游戏画面的最上方,配合决赛局专门做得斑驳诡谲的画面本身,让人产生对出局浓重的抗拒。倒不是有多想赢,只是——不想输。


试麦环节很快就结束了,身份卡随机发放后耳麦里变得安静起来,每个人都放缓了呼吸,生怕走漏了手中的信息。林河翻出的是【预言家】,同时场上的系统屏里,依次亮起四位村民的技能。


【铁索】,【焚香】,【遗策】,【走马】。


除了推测出某个技能大抵要在角色死亡时发动以外,并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林河来不及想太多,第一夜便尾随其后拉开了帷幕。


 


【2】第一夜


屏幕黑下去的时候bgm骤然一停,耳麦里万籁俱寂,明明是夏天的晚上,林河却感觉到一丝寒意攀上脊椎。大概是过于紧张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放松下来。


第一夜往往是最温柔的一夜,各个势力都在按兵不动的试探。系统冰冷的提示音不带一丝停顿地进行着每一个步骤,轮到预言家的时候黑屏开始出现变化,林河毫不迟疑地察看了1号位的身份。


【村民】。


习惯了之前赛制的林河反应了几秒,松下的半口气又忽然提起,才意识到场上现如今是有三个阵营。翻倍的对手,多出的技能,让仅仅是身份暴露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哪怕他们的技能只是个鸡肋,未知让一切变得艰难。如行走迷雾,分毫差池便是深渊。


……第一个夜晚很快就过去了,平安夜无人死亡,换到从前只有两种情况,换到现在却因为未知的技能变得扑朔迷离。


林河几乎是与1号5号11号同时按下的竞选警长。


1号的声音依旧带着与生俱来一般的自信,就好像全场的算计都被他看得明明白白:强神,带领各位走向胜利。


林河:……我几乎快要信了。


这就是气场优势吗。


5号声音懒洋洋的:技能未知的情况下,强神未必有村民厉害。不如随便选一个脑子清醒的,我觉得我就挺好。


林河将鼠标移到5号位的资料卡上,ID【鬼才】旁边,是被花哨名片盖住了一些的98%胜率。


林河清了清嗓子:预言家。昨晚验1号是村民,技能不确定的情况下,女巫尽早毒1号。虽然现在的局势不能全依赖先前经验,但是警长还是选一个非一次性的比较好。


“非一次性”一出,林河明显听见耳麦里传来一声嗤笑,与1号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11号:一次性技能用好了也未必不如神。我自认为胜率还不错,在三阵营的局面下警长作用不大,不如选一个智商在线,能提供更多信息的。论头脑,我未必会输给5号。


5号:哦?


……


虽说规则在变化,但各自发言完毕后,绝大多数玩家还是相信着一路的经验,将预言家送上了警长位。


第一轮的发言很常规,但决赛圈的常规也并不含混。5号玩的是一手妙语连珠的功夫,语速和信息都让人应接不暇。轻易点出了11号竞选警长时打太极一般的言辞,以及在林河表明身份后的一丝措手不及,两个人之间迅速剑拔弩张;7号位正是徐颖,暗示了自己的阵营为神后,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按照徐颖以前玩狼人的态度,倒仿佛和5号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只是今天莫名谨慎了许多。林河凭借着对徐颖的熟悉,判断出他十有八九是女巫身份,而解药已经用过了,才如此谨慎。在本子上记下,也就没有多言。


第一轮系统禁止票人,大家都各怀鬼胎打着自己的算盘。林河也只能通过第一轮交锋来判断形式,推测至少场上没有白天可以带走人的技能。不然以如今的局势,公然和1号撕破了脸皮,面对着四个村民的围攻,自己能直接欢声笑语打出GG。


期间9号指认2号位的【游鱼】是狼,林河也只是笑了笑,没接他的话。


在信息尚不明确的情况下,凭借混乱试图制造祸端,9号的身份倒是可以好好怀疑一番。


5号一直锲而不舍地在激怒11号,连带着和林河的思路殊途同归,指认了9号是狼。三两句诈出了11号言语的破绽,还欲多说什么的时候,被4号叫住了。


4号位看上去是个斯文人,声音不紧不慢,十分好听:技能还是留着的好,虽说是能杀敌一千,到底自损八百。


这句话说得含糊,林河愣了几秒,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自爆阵营,在逼出11号对5号的忌惮。如今11号几乎已经坐实是狼,下一局开始铁定被自己这个警长倡导出局,而这句话一出,不免让人怀疑5号是故意激怒11号,好让他对自己动手从而引出技能。如此,狼人今晚便是动手,也得考量一下后果。


11号显然也听懂了,冷笑一声,也确实生出几分忌惮:真是关系好,不如你替他。


4号的声音仍然带有一丝笑意,好像不是在决赛场上,而是在和人谈天喝茶:悉听尊便。


4号身份爆得有些心急了,林河一边做着笔记,一边凭本能觉得4号有什么话并没有说出来。他察觉到对方有心维护5号而排斥出局,倒不是对输掉有什么执念,而是因为其他原因。毕竟狼人杀更多的是靠个人,并非一味的维护队友。必要的时候,翻脸不认人的事,林河也做过。


这点隐隐约约的违和感缭绕在心头,林河觉得自己忽略掉了什么,却又摸不清究竟忽略掉了什么。系统冰冷的声音在耳麦中提示着入夜,总给人不舒服的感觉。


好像被潮水推着前进,轮盘已经停不下来。


 


【3】第二夜


第二夜开始,便只有极小可能是平安夜了。现如今1,4,5,9,11号位的身份都基本清楚,村民已经明显处于劣势,被清场只是时间问题,林河心里却有隐隐的不安。


技能未知的情况下,随时都有可能被逆风翻盘。林河一边想着四个技能的名字,一边随手察看了熟人的身份。


【游鱼】-【守卫】。


莫名的心安涌上心头。仿佛也正好是印证心头所想,一旁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林河瞥见一条来自俞然的短信:你信我不是狼?


俞然是【游鱼】的真实名字。两个人在很久之前就互换过号码,记不得是在哪一个游戏里遇见的了,冷静而聪明,正是俞然对林河的第一印象。他们一同在每一个虚拟世界里并肩同行,也通过一根短短的网线聊天交心。诚然,混迹网络多年的人默认虚拟世界的运行方式,一切都将为现实让步。游戏终归是虚拟的,交心也很有可能是虚假的,但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接近这个年轻人。


可惜对方过于聪明,当俞然露出一丝好感的时候,便飞速缩回虚拟的壳里。像是无情,却总在某些刹那间露了马脚,透露出埋在虚拟下的一点真实情感。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保持着这种虚实交集的关系,也就已经一年多了。


林河飞速回了消息:信。


俞然:验过了?


林河:之前也信。


回讯息的时间短得让人无法说谎,也没有精力在高速运转的游戏下多打几个字。林河未及反应,将真心话发了出去。直到讯息送达的提示音响起,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知后觉红了脸。


好在屏幕很快便亮起,高速运转的竞技掩盖住刚刚那一场插曲。昨夜并不是一个平安夜,狼人动了手,可目标出乎意料,既不是4号也不是5号,而是上一轮发言较少极易被人忽视掉的10号。


10号位的头像渐渐暗下去,被一层暗红色给盖住,接着伴随系统机械般的“出局”提示,刹那间消失在了屏幕上。


整个过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泛起一阵寒意,明明是夏夜,却忽然有些不适。决赛局从规则到画面均与平常局不类似,没想到连死后遗言环节都省去了,直接踢出局。


就像是机械地抹杀一样,让人有不好的联想……


林河将笔记本上的10号划掉,暗道在4号和5号如此发言的情况下,兼之守卫在第二夜肯定守护着预言家,持有技能看上去不那么危险的10号确实是最好的动手对象。


说到技能……林河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忽然怔住了,随即感觉浑身一僵。技能【走马】的图标,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


熄灭有两种情况,最好的便是【走马】技能未来得及使用,便因为持有者的出局而失效,最坏的情况却是已经被使用了。


场上一时看不出技能效果,林河将技能名反反复复念了几遍,也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有一丝熟悉的感觉自心底掠过,快到抓不住。


女巫在第二夜依旧没有下毒,林河心知徐颖是在意场上状况,不欲将他们势力的杀招过早用掉。


如今村民有了未知技能,只能依靠警长倡导、猎人带走和女巫毒药三种方式杀人的神,少一瓶毒药,便是少了一个抗衡的机会。徐颖是在斟酌,将药用在哪个人身上可以得到利益最大化。


林河叹了一口气,开始组织发言。


12号在第二轮开场便表明自己是守卫,发言条理清晰,若不是林河上一夜碰巧验了俞然的身份,几乎都要被骗了过去。除开跳身份而言他倒是有几句话说的在理,12号的通篇发言几乎都在劝警长林河考虑和狼合作,先将实力不清的村民势力联手做掉。看得出同样是个适应规则极快的选手,在短短一轮之后便跳出了固有的神狼对立思路。


可惜再聪明,也是只狼。林河微微一笑,不愠不火地应付了几句。


至于上一局便纠葛不清的这边……5号仿佛没感受到11号几乎破屏而出的怒意,列出满满当当的证据,彻底坐实了11号狼的身份。虽说言语确实不羁了一点,却让人无法反驳。


这点无法反驳更能激起怒火来。


11号于是破罐子破摔:树大招风,您还是想想之后的处境吧。


1号在一旁冷笑一声,状似无意地说道:处境?等到第三夜我技能开了……随即却又自知语失地闭上嘴,好在11号和5号吵得起劲,仿佛也没有几个人听见了他说话。


最终在5号的主导下,11号理所当然安地被票出局。林河看着屏幕上渐渐消失的又一个头像,觉得那暗红色怎么看怎么不详。


林河: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俞然很快回复了短信:有,说不出来。


时钟指针转了一圈。


窗外一切都很安静,像是整个城市突然被掐断了繁华的开关。林河家离马路不算近,偶尔有几声喇叭声远远传来,反倒更显得世界空旷而寂寞。


林河靠在椅子上,沉默地看着屏幕再一次黑了下来。


 


【4】第三夜


林河查看了3号的身份。


【猎人】。


比赛到现在为止3号的发言都不多,却在试麦环节开始,便透着和1号十分相似的傲气,仿佛整局走向尽在自己掌控之中。林河只能根据他的寥寥数语来推断其身份,果不其然是并不好惹的角色。


好在这不好惹的是神,而并非一只狼。


这样的人放在普通局里难免十分突出,活不过几个回合便会因为目中无人被刀出局,哪怕原因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这个人。而在决赛局的一众奇葩里,却得以活到现在。


一如林河所料,这一夜因为树大招风和慧极必伤,仇恨拉得十分稳固的5号果然被刀。出乎意料地却是,在天亮起来之后,5号的头像上却没有出现和之前一样的变化,而是多了一个禁言图标,同普通局里一模一样。


他并没有被清理出局——像之前的人一样突然离开游戏画面,这或许同技能有关系。林河的目光缓缓右移,随即猛然定格。


系统屏那里,三个技能竟已全部熄灭。


从出局人数上来看,这三个技能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大局。然而这只是表面上的,平静之下有什么,林河也很难说清楚。


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在决赛局所做出的改动一定不会是无足轻重的。而自己就像是站在冰上,他能隐隐听见冰面裂开的声音,却不知道东西南北,哪条路会吞噬殆尽,哪条路才是归路。


1号看起来心情极好,相反,这一夜过去,徐颖却猛然对1号有了怒意。女巫的毒药仍然没有用出去,林河旁敲侧击地提醒了许多次,一直到第三夜过去,才察觉到一丝异样。


与此同时,林河注意到俞然的发言有些乱。


也只有和俞然无比熟悉的他能够注意到这一点藏在言语中的慌张,对方的阵脚在过去的一夜中乱了,然而遵守着游戏的精神,并没有给他发来短信。


过多的信息在林河脑海中汇集,最终他依稀察觉到和技能有关系。女巫和守卫看起来同时在第三夜中被人使用了技能,局势飞速逆转,处理不当的话,第四夜很有可能便是死局。


两个神被限制的情况下,矛头对准了林河,神的处境骤然尴尬起来。


好在同为神势力的3号很快反应过来队友的异样,语出惊人:既然警长技能用完了,是不是该轮到我这个真预言家上场了?


全场哗然。


林河愣了片刻,被灯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上忽然扬起一个笑容,迅速演戏:现在才说我顶了身份,你这诈使得有些晚了吧。


3号的语气里依旧是那股傲气:枪打出头鸟,决赛局村民有了技能,与其身在明处两面受敌……倒不如你替我顶一顶身份,不是正好帮忙多清理几头狼吗。你若是出局,我也乐见其成。


林河装出有一丝慌的样子,顺水推舟暗示3号尽管再大胆一些: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顶了你的身份?


林河愈慌,3号便愈加镇定起来:这三夜我一共查了三个人,作为村民的你,以及作为9号的狼。为了取得自己阵营的信任我就再指认一个神吧,7号女巫,毒药被限制,我说的没错吧。


有5号的反咬一口在前,3号在前几轮发言中早就推断出9号是狼,只是一直留着未说。9号的真实身份的确是狼,虽然口中依旧在给予反驳,势力内部却渐渐认可了3号是预言家的说法。这下子狼和神两方实际上都被摆平,只剩下两个人的村民势力将信未信,可游移的态度已经说明了这一场戏还算成功。


接下来的一夜里,林河和3号分担着50%的死亡率。如果3号被牺牲掉再带走一人,神也算是暂时渡过了这一晚危险期。


可徐颖似乎觉得50%仍然不够,补充道:3号话没有说完,我的毒药被技能限制住了,但解药还在。


——你们没有机会干掉他们任何一个人。


哪怕是个骗术,也足以让他们下手的时候斟酌一会儿。林河装作试图通过归票9号来转移注意力的样子,可变故便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他们谁也没有料到9号会是白狼王,在女巫表示解药还在的情况下干脆兵行险招,直接自爆带走了3号。


可能性又变成了50%。


先前的烟雾炸弹有了作用,白狼王选了错误的50%。3号的猎人身份曝光,临死前随手抓了12号。


局面绝地翻盘,狼的数量锐减到1,只需要下一局归票,便能够彻底消灭一方势力。


白狼王自爆直接进入了黑夜,流程走完之后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响起:“半场休息时间。下半场将于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开始,游戏存档。”


时钟已经走过了十二点。飞速运转的大脑在系统提示后渐渐冷静下来,林河才感到一阵阵的疲惫。在刚刚那一轮里神经几乎没有一秒不紧绷着,骤然放松下来后排山倒海的恶心和困倦几乎让人难以招架。


他靠在椅背上喘了几口气,意识到自己被汗浸湿的后背。


 


【5】半场


比赛间隙。


林河短暂地退出了决赛场,瞥见游戏大厅下方闪烁的消息。是4号发过来的,只有一串无声的号码,和一个感叹号。


他们是敌对方,林河猜不透对方的用意。好在男人在游戏中的彬彬有礼让林河不至于排斥同他接触,斟酌再三后,还是将号码输入进手机拨了过去。接起电话的人确有一副好嗓音,也许是因为少了游戏局中的压力,反而变得更加随和起来。


并无什么寒暄,对方很快便进入了正题:“对于技能,你察觉到了多少?”


“……为什么找我说这个。”


“听着,你够聪明。”对方顿了顿,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出来。他心中仿佛压有千斤重的心事,稍一走神便关不住它们。林河耐着性子听电话那头传来夜风呼啸的声音,想象一个人靠在窗边欲说还休的疲惫背影,“我的技能是焚香,听起来挺鸡肋的,作用也只有一句话……”


“出局保护?”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警长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出局保护……有什么作用吗?”林河问。


“5号是我的学弟,我们……从小到大,关系一直很好。”电话那头接着说,“前两局的出局画面让我很不安……这个技能在比赛里看似没什么用,就是因为这个,反倒让我觉得它有大用处。”


他叹了口气:“可是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最多察觉到,这场比赛或许并不只是一场比赛。而你不一样,到目前为止你的表现都很精彩,或许把这个信息分享给你,会比我一个人知道有用得多。”


“这样啊。”林河勾了勾嘴角,“聪明的人在场上有很多……”


“可你是知道该怎么做的人。”


……


他们的通话很快结束。林河看着自己笔记本上的记录,心不在焉地复盘着前半场。尽管他和对方一样只是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可对方如此笃定他会知道该如何做,倒有些让他受宠若惊。


4号识人很厉害,也并不执着于一时输赢,倒是今后可以会一会的人。他翻出对方的ID【十里空留香】,在下线前发送了一条好友申请。


与此同时,林河飞速记下了4号提供的消息,决定在下半场里多留意一下场上不同寻常的地方。随即合上了笔记本,到床上躺下来。


接触到柔软的被褥,全身才算是真正放松。林河的意识开始渐渐放空,大脑已经极其疲惫了,但一晚的高速运转始终是有惯性的——他这一晚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睡个好觉,即使他看上去已经入眠。林河脑海里一直翻覆着决赛的bgm,以及各自在场上的对话。


他梦到俞然,梦到有人指认俞然是伪装至最后的狼。他巧舌如簧,却仍然证明不了他们是错误的,甚至下意识也跟着怀疑起来。直到最后一个黑夜的到来,真正的独狼睁开嗜杀的冷眼,将手指缓缓指向俞然。


那样的凝重,仿佛并非一场游戏。


“让我替他!”他喊出声,与此同时颠倒的失重感将他从梦里带出,耳畔传来熟悉的铃声。


林河猛然惊醒。


的确是铃声。凌晨四点,徐颖打来了电话。


“出事了。”电话那头徐颖显然是惊魂未定,“你现在在哪儿。”


“家里睡觉。”林河翻了个白眼,尚带着一点起床气。想着要是徐颖还扯着他说关于游戏的事,就直接挂断座机,“怎么了?”


“关义……啊我是说3号,我之前认识他。”徐颖喘了口气,“说来有点邪,刚才比赛结束我们通了个电话,讲到一半的时候信号忽然变得很嘈杂,电话断了,我试了好几次,那边再也没接通。”


“所以……?”林河有些不明白,但感受到对方语气的严肃,本能地下了床,坐到桌子面前。


“我有不好的猜想……你能联系到其他选手吗?”


“这个点估计够呛……我试试。”林河耸肩将电话夹在颈侧,一边抓出枕下的手机给4号发了信息:你今天有联系过你学弟吗。


他本没有期待着4号回复,可一则讯息飞快传了回来:哮喘复发,现在正在医院,刚抢救回来。


林河脑海里飞速闪过先前所说的出局保护。


与此同时,林河在电脑上查到每一位出局人的下线时间都几乎是在出局后几分钟内,也再也没有上线记录。赛场虽说强制退出了,但按理说没有人会不期待观看接下来的比赛,最起码会一直挂着账号等待结果。


种种反常。


林河忽然感到彻骨的寒意,他缓缓向电话那头问道:“你之前的猜想是什么?”


徐颖:“这并不是一场游戏。”


“……而出局意味着,真实的死亡?”林河接道。


双方都陷入了沉默。


半晌,林河道:“你是因为这个才不使用毒药?”


“不。”徐颖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还记得那些技能吧。我被诈了,1号的铁索,10号的走马,我信了1号的话准备赶在第三夜之前对他用毒,但他在我之前用了技能把自己和我绑定,一死俱死,借此坐实了我的女巫身份。再然后,走马这个技能灭得早,我们都没有注意过。林河,你仔细看过势力人数吗?”


“……”林河回忆起自己好像确实没注意过这一项数据。


“村民的数量在技能后改变了。在场还剩下两个村民,但数字是3。神的数量减少了……这个技能的作用,是改变势力。我在第三轮发言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牌发生了变化,我们都忽略了人数。”


“也就是说,在场的神只有我和俞然?”


“对。”


 


【6】虚实线


林河沉默了很久。


在二十一世纪除了科学就是科学,哪里还有人会真的相信怪力乱神。他的大脑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劝说自己这不过是个巧合,可网络的虚幻在此刻立显——未到天明,所有人都在酣眠,依靠网络,他只能联系到为数不多的几个人。


——他无法确认这一切究竟是黑暗和高度紧张使自己的神经绷得太紧,还是他和徐颖的猜测确有其事。


“我们会不会太神经质了?”林河觉得自己嗓子干哑。


徐颖道:“或许,第四夜的出局者要到下半场比赛再公布,我们可以到那个时候再进行确……等一等。”


林河问:“怎么了?”


徐颖:“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


林河疑惑地“嗯”了一声,便听见徐颖在电话那头飞速地翻着笔记本。随后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沉默了半晌,终于鼓足勇气似的:“我知道我今晚说了太多奇怪的猜测,也许整件事情不过就是一场意外频出的游戏……但是走马这个技能名,你联想到了什么?”


林河本来耐着性子听他说,骤然的问题抛过来,一时间头脑里什么都没有。徐颖顿了两三秒见这头无声,只好自己接道:“三国演义第三十六回的内容,走马荐诸葛。这个技能的内容,和这个故事是不是很像?”


“这样一说,剩下的技能名也……”


“不仅如此。今晚人神忽然二分,整个场上的技能像不像被刻意制造出了三分天下的局面?我刚刚翻了翻比赛记录,3号被白狼王带走,又凭借猎人身份反带走12号;5号凭着一张嘴让11号出局;还有我被使用技能的事,都像是在模仿……”


“预言孙策,计赚徐庶,败走麦城……这是有时间轴的。”


徐颖说到一半的时候,林河忽然条件反射地接道。仿佛根本没有经过推理,这些词直接从他的脑海里窜了起来,就好像本来压在舌底许久,被一句话引得一发不可收拾。末了仔细想了想,林河额间忽然冒出几滴冷汗来。


“有人在操纵这场比赛。”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利益也好,单纯的欣赏也好,有人想要重复这一场三分归晋的好戏。”他脱口而出的刹那,整场比赛无法解释的点仿佛全被破开。和那些词一样,夷陵之火倏地出现在他脑海里,与此同时他条件反射地想到了俞然。这太荒谬了——他的内心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呼喊,但同时,直觉和下意识,往往是最不能够忽略的那一环。


狼是孙吴,神是季汉,人是曹魏……林河迅速将脑内信息一一归类,发现许多举动便都有了根据。12号联合自己的举动如果被放入这个背景,那自己和守护自己的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


第四夜……第四夜的出局者。


守卫……俞然……刘备。


直觉和推理猛然对上,殊途同归。林河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电话。


他自认为够聪明也分得清虚虚实实,对方的好意他从来都是看破不说破。可是当俞然这个名字在此时此刻同夷陵一起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哪怕只有一瞬间,向来清醒的林河也唯独只剩下一件事可做。


“你等一下。”


徐颖像是猜到他会做什么,一句话也没说。


林河用手机拨通了俞然的号码,一时惊慌,通讯录翻上翻下好几遍才终于成功。电话那头却只剩下悠远的系统音,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从耳朵灌进心里,唯独始终没有出现那个令人心安的声音。


电话拨过去四五次,一次都没有被接通。


白天才公布出局者,可第四夜的流程已经过去了。林河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在最后一次提示音后被刹那抽空,以至于他尝试了好几次,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徐颖。”他的声音一下子哑得厉害,“他没接。”


徐颖是知道俞然和林河之间的关系的,哪怕林河反复强调过无数次自己的态度,当他软了声音接听下对方的电话的时候,徐颖总能察觉到林河埋藏在心底的情愫。一开始或许真的如他所说,只是一起打怪升级的队友,但到后来辗转那么多个游戏,也早已经不是那么简单了。


林河很看重俞然,正因为如此,他小心守着这一段虚无之间的真实,生怕一点点的越界便让这唯一的真实破灭了。


“我去找他。”林河接着说。


“现在凌晨四点半,你疯了?”徐颖道,“这可能根本是个把戏,或者说,巧合而已。你放下比赛去找他,开着车从凌晨四点多耗费两个小时去他的城市吃个早餐,可能最后也只会被当成臆想症。”


“臆想症也好过他真的出事。”


林河的声音很慌乱,做室友那么久,徐颖从未看见过他如此紧张。


“听我说,林河。”徐颖努力使他冷静下来,“他有可能只是睡着了,你们连面都没见过,这样冒然开车过去,是不是太……”


但是林河没等徐颖说完,他只丢下一句“我想不到别的办法”,就准备挂断电话。


“那决赛?”


“明天你想办法劝说其他人平局退赛,或许能打破这一切。”林河急匆匆说完最后一句话,连回应都没有听,便结束了通话。徐颖的声音在一声断线后消失,黎明前的卧室回归安静,只听得见林河抑制不住的喘息。


他愣了愣神,飞快抓起一旁的衣服,又到父母房间里找出了车钥匙。车是一年前才学的,他并不对自己的车技有着十足的把握,甚至除了必须的情况下,他尽可能回避自己开车。可现在他的整个思维仿佛被上了锁,除开俞然和俞然所在的城市,便没有其他信息。


他从自己的淘宝中翻出俞然的住址,将导航一开,复制粘贴一气呵成。来不及看一看自己身上睡衣和牛仔裤的不协调搭配,便抓着钥匙冲下了楼。


 


【7】黎明计时


万幸的是,连接两个城市的高速路一条到底,新手司机林河并不需要为了计算路线,再死一些脑细胞。


不幸的是,本来就熬夜打了几天游戏的林河严重睡眠不足,原本两个小时的路程愣是被花式拉长。好在一路开得有惊无险,过于暗的环境只是让他原本充血的眼睛更红了一些,却没让他真的交代在差点撞上的几个弯道口。


林河在这一路里想了很多。一开始的惊慌失措渐渐冷静下来,他开始想见面时候应该说些什么。从同俞然相识的画面和在网游里并肩作战的场景,再到他今夜种种维护自己的举措,在凌晨五点不很清醒的脑海里连成走马灯。天际晨光熹微,林河忽然觉得心里一动。


那束微弱的光芒就像是直直照进了心里。


如果俞然没事,如果俞然问他怎么过来了,林河突然觉得自己会如同徐颖一时气话一般,回答一句来找你吃早餐。


他还穿着这样滑稽的衣服,可他觉得俞然应该会很包容地笑起来,然后拉他在楼下的小店坐下。


——过去他一直回避着去触碰这样的联想,哪怕好几次真实的情绪已经在嘴边呼之欲出。可既然今夜自己主动踏出了这由虚到实的一步,那不如给彼此一个机会。


他想在真实中拥抱他。


……


地址是只留到小区的,俞然依然失联,林河一边凭着本能瞎转,一边给消防局打电话。


这若真是他的臆想症,那便是个大大的笑话。好在清晨小区里人烟稀少,并没有让衣着别扭的林河为这个笑话加成。


幸且不幸的是,这并不是个笑话。


他跑到某一栋楼下的时候,忽然嗅到一丝烟味。直觉和嗅觉同时停下了他的步伐,就是这里了——林河抬起头向上望去,心跳猛然一停。缕缕黑烟自二楼的一扇窗户飘出来,不够引人注目,却依旧能够透露燃烧的讯息。彻底燃起只是时间问题,林河上到二楼,几乎疯狂地摁响门铃。


这栋楼住的人不多,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命定,没有任何人听见声音出来。林河孤零零敲了一会儿门,俞然的手机依旧毫无回应,只好又跑下了楼。


这时候火势已经渐渐大了起来,有寥寥几人围在楼下,也只能帮忙多打几个求救电话。林河无法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他只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和着血液在血管里涌动,在自己脑海里扩大成振聋发聩的呼喊。


是他住在这里吗——


他的瞳孔里只剩下浓起来的黑烟,一切的救护都仿佛不能及时。林河咬了咬下唇,忽然冲上前去踩上一楼的空调柜机,就着这个平台拼命够住二层的窗台。


这并不算高,可也并不算低。在去够住窗台的过程中,林河甚至能听见自己缺乏运动的身体传来骨头拉伸的声音,连带着四肢一阵阵抽搐的疼。疲劳带来的眩晕让他差点踩空,好在引体向上没有白考,最终他在围观人群的惊呼声中费了毕生力气将自己送上二楼,然后砸开了玻璃翻进去。


他事后冷静下来可能才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而现在哪怕是十层高楼,他也只剩下救人的本能。


——就好像,是在弥合某个伤口。


火是从厨房燃起来的,很快蔓延到相隔不远的卧室。林河尽力避开火焰踢开卧室的门,熟睡在床上的人仿佛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切有多么危险,静静地躺在那里。他们之前从未见过面,但只一瞥,林河便知道那就是他此刻心心念念的人。


那眉眼五官明明都是陌生的,却刚好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门开的那一瞬间烟味逼来,林河被呛了两口,神志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就在那恍惚的刹那间,似乎涨潮似的多了其他的回忆,又或者只是烟雾产生的幻觉。他记忆深处闪过零碎的画面,初春,草庐,谈笑;兵阵,火焰,滚滚江水;握不住的手,出现在梦境中的火光,三坠而返的星……像是残破的拼图,拼凑起一副不知所云的过往云烟。


这恍惚只是片刻,他的心跳却因为这恍惚停了半拍。火焰的热度很快唤回神志,林河很快回过神来,擦掉脸上约莫是被呛出的泪水。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摇醒俞然。对方睡得很沉,像是再也不会醒过来了一样。林河手上加了点力度,俞然才像是从梦境中猛然挣出,连鬓角都挂了点惊魂未定的冷汗。


“俞然……俞然?”


床上的人有些迷糊,好在这迷糊只维持了一秒,便在浓烟和热度中醒过来。


 “林河?”清醒过来的第一秒钟俞然便认出了他,又或者“听”出了他。正如林河看见尚且还在沉睡着的俞然第一眼时,就知道那一定是俞然。“我怎么会突然睡着了?”


“睡着?”


“从昨天中场休息开始,我就像是几天都没合过眼。”俞然撑着爬了起来。


林河心底闪过强制出局的游戏画面,大概明白了这一切的缘由。时间并不足以解释太多,他叹了口气示意之后再说,看着对方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却突然想要落下泪来。


俞然完完整整的在这里,毫发无损。


“好在我及时赶过来了。”


他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在火势渐渐烧起来的房间里,以这般绚烂作为幕景,筋疲力尽、衣衫不整的,露出一个笑来。这笑容过于纯粹了,以至于俞然竟荒谬地觉得,自己等待着这样一个笑容,已经等了许久许久,仿佛为此而周转几世。


就好像是在最绝望的夜,握紧了最美的黎明。


“我之前还在想,如果是我想多了……”林河未说完便被打断,对方猛然拥抱住了他。在烟雾弥漫的房间里,火光缭绕,他竟然一时分不清虚实。


“谢谢。”


烟雾在慢慢加浓,林河心知应该尽早离开这里,却情不自禁的,伸手回应了这个拥抱。


 


【8】尾声


消防局的人很快赶到灭掉了火,房屋损失不算严重,两个人也都并无大碍,救护车来了又折返回去。清晨在一片吵闹中开了篇章,夏季的阳光兜头般倾泻下来,空气渐渐开始升温。忙碌完后续的处理事项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两个人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林河简单描述了整个事件的过程,俞然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做出一些自己的评论。


“这是个局,出于一时兴起,或者是有人想要测试命运。”最后的最后,林河长舒了一口气,下了自己的判断。可回忆起自己在火海里电光火石的一闪念,忽然又有些琢磨不清。


突然多出的零碎记忆是谁的,他大概也能猜到。只是这条线未免太过于久远复杂,宿命也好,执念也罢,这世界隐藏有太多的秘密,他窥见的永远是光怪陆离世界的一面。


这些猜测太过于离奇,不如便烂在肚子里。


感到身旁的人在看他,他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乍然“奔现”见面的两个人穿着谁也没有比谁好到哪里去,林河手上甚至还留着爬楼砸窗的划痕淤青。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俞然站起身来,朝他伸出一只手:“这样子也去不了哪里,还要处理事故,先在摊子上吃点吧。”


“好。”


他仰起头看了对方一眼,光与影交错在俞然脸上,虽然看不清,但表情一定和他想的一样温柔。他将复杂的猜想都抛在脑后,随即握住了那只手。


这世界有千百种虚幻,前世的,未来的,网络的,梦境的。每个人都穿梭在种种虚幻之间,他也一样。幸运的是,似乎从此往后,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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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不算后记的后记


感谢看完全文的你。


这个题材扩充成长篇应该会相当带感,可惜时间不够笔力也不足以支撑,好在终于是写完了。用号码称呼选手可能会给大家的阅读造成困扰,这里附上(强行对应的)人物号码表和技能解释。


 


【人】曹操1(铁索);荀彧4(焚香);郭嘉5(遗策);程昱 10(走马)


【神】刘备2(女巫);诸葛亮6(预言家);徐庶7(女巫);关羽3(猎人)


【狼】孙策11;陆逊8;吕蒙9;鲁肃12


 


技能(PS均只能在夜晚使用):


铁索:指定在场两位玩家生死相连。


焚香:指定本夜死亡者一人,对其使用出局保护。


遗策:指定在场神或狼阵营的一人,被指定玩家在之后的一夜无法使用技能或者进行猎杀。


走马:指定在场玩家一人,该玩家阵营变为【人】。


 


#再解释一下这个局。


这大概是个比较开放的脑洞,这个局可能只是一世又一世轮回的宿命,各位的转世依旧逃脱不了当年的命运;也可能游戏公司总裁“碰巧”姓司马又“碰巧”规划了一点什么;还可能是当年夷陵之战你亮没有在场所以落下的执念,在不知不觉中创造出一个平复执念的机会,最后林河也是因为想到了这一层,所以忽然琢磨不透。反正就是,一(我)切(编)皆(不)有(下)可(去)能(了),所以设定成了开放,并没有写完这个游戏最终到底怎么样了。


林河喻水,俞然喻鱼,希望我最爱的玄亮不管几世轮回,都能够一如定军山夜雨歌词一样,平安顺遂,长乐无忧。

当然看文的小可爱们也一样。


【玄亮十世·校园au篇】彼其之子

江城落梅花:

鬼扯:这文完全不像校园2333333,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穿越玄幻学院。其实是因为第一稿试图写真·校园爱情然后失败了qwq
十世字数最少系列,全文只有楔子没节操,真的。 孙二篓小兄弟是权啦,三学院就是三国。
坚持我是he不动摇2333333
以及……不要脸的求红蓝评╯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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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彼其之子
十五岁那年,诸葛远同时收到长安学校昭明学院和萝莉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两封信的信纸都是古朴的黄色,镶着金色或是银色的花边。它们被装在了同一个信封里,信的正面是致辞,反面写着教授的名讳,附带他们年轻时候的照片。
管辂、卢植、司马徽、华佗,以及……
诸葛亮。
他在众多中老年教授的照片中间,看到了那个正当年少,如星辰般卓尔不群的男子。
从那时起,诸葛小公子就越发迫切地想要去扒自家父亲。每天跑去砸隔壁徐庶家的门,拉着徐庶讨他爹小时候的照片,一副你不给我看我就把你家门砸烂的架势。
“徐叔叔——”
“徐叔叔给不给远儿看嘛,远儿要看爹爹。”
“徐叔叔你最好了!”
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倒霉的门束手无策的徐庶扶额。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得罪诸葛爸爸和得罪诸葛儿子哪个更好过一点之后,到底经不住这小孩胡搅蛮缠,把诸葛亮少年时在昭明学院的事儿老底倒了个精光。
他说长安学校,是一个神秘莫测,可以预知天命,甚至逆天改命的地方。
他说现在名冠中原的儒师大宗水镜先生是三大学院的院长,而自己的父亲,曾经是一方教授,开启过整个学校的传奇,挽救生灵于水火。
他说父亲年轻的时候,身边还有一个男人叫刘备,这个刘备还有好多好多的故事……如果自己没有听错的话,他长得慈眉善目,双手垂肩,双耳过膝?诸葛远在心里默默脑补了一下,嘴角猛的一抽。
“爹,您和刘备叔叔说的,鹣鲽一夜,永结秦晋之好,同盟前嬿,种草莓,啊还有贽白雁以为礼,都是什么?”
“爹,刘备叔叔真的和您有前世的缘分吗,你们难道是大耳皇叔和诸葛丞相,哎爹,你是怎么舍得丢下他跑了的?爹你说嘛!”
“……”
“没有前世前缘,我与汉丞相诸葛亮仅仅是同名同姓而已。”
诸葛亮不得不叹息子不类父,手上画着七十二星相图——日历在桌上自顾自地翻动着,心思早已飘到了儿子所说的那个人身上。
今天是八月八。
八月八,当还家。
岁月奄忽,一转眼十五年过去了,无论你在何方,我都在这里,常持灯火待君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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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如不遇
西安是一座阴凉的、沉重的、忧郁的北方城市。
长安学校就建立在西安这座阴凉的、沉重的、忧郁的北方城市里。
这是个神秘而独特的学校。整个学校分为昭明、星月、萝莉三个学院,昭明学院有个由来已久的禁地叫做昭明宫,星月和萝莉学院同样有着来自千百年前的、各自不为人知的秘密。
昭明宫为一千八百年前的校长所创,分天地二极,地极有五行布置,天极有八卦分行。
而星图就在昭明宫里,昭示着混乱与扭曲的时空。星图一生只认一主,一旦被主人开启便要立刻销毁,若是不毁,则校无宁日,进而国无宁日。
然而长安学校立校至今,踏进了昭明宫的人,从来没有一个活着回来过。星门送出来的,或是凝固的血液,或是碎裂的关节,或是一整副阴森森的骨架。
总之不管怎么说都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死是肯定的,但不知道是如何死法。
是以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星图中到底封存着什么。是什么蹉跎了它的故事,又是什么尘封了过去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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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98年,9月1日。
是夜,夜凉如水。
昭明学院的教授寝室在最高的那座塔楼,南面开窗,窗正对着长安学校的大门。楼下有一群背着行李的学生,或独自埋头,或三两为伴,陆陆续续走向礼堂。
赵直站在窗前出神,自从他卜出了那一卦以后,就一直地惦记着诸葛亮,想把他彻底从这个学校推开,或者是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
他的目光在熙熙攘攘的学生中疯狂搜寻着人却始终一无所获,失落的背影落进火急火燎前脚刚停的司马徽眼里。
天空中有孔明灯隐隐约约飞向正南的方向。赵直揉了揉眼,似乎在确定自己有没有看差。
“元公。”司马徽步履匆匆。
“啊?”赵直忽然回过神来,吓了一跳,前所未有地紧张,“德操,星图又出事了?塌了还是着火了?这次是哪个学院?”
“不不不元公你误会了,星图认定今年入学的的诸葛亮为主。”
“什么?”
“诸葛亮没有去礼堂,不知为什么就往昭明宫去了,星图认他为主,他解开了八卦阵。”
竟然真是,诸葛亮。
赵直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早在开学前的几天,就通过先天的大衍之数知道这个诸葛亮,前世的丞相。
他是他晚年的占梦师,这一世也已经参破了天机。曾经算出过星图的秘密,无数次派人阻止诸葛亮入学,无数次祈祷它的主人不是诸葛亮。不能是。
然而……
天意啊。
司马徽一声轻叹: “萝莉学院有难,上古昭明复出。这个诸葛孔明,不是常人,一定要让他在最短的时间里毁掉这张图。”
“毁掉?”赵直忽然笑了,唇角抽动,笑得尤其苦涩。
这是让诸葛孔明亲手毁掉他生命中最孤独最绝望的十一年,毁掉承载了他与刘玄德的毕生知遇的十一年,毁掉他通透了活着和责任意义的十一年。
甚至世间也许再无刘备。
若非他二人心坚如铁,谈何容易?
他的拳紧握着,死死地沉默,眉头皱在了一起,末了叩起桌子来:“难啊,难……”
司马徽不禁问道:“如何难?”
抬起头,却看见赵直已经远去,脚步轻得听不见一般,仿佛丢了魂。
在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司马徽似乎听到了能穿透血肉、来自冥冥之中的声音:
“德操,星图里封存的是记忆。”
“前世的诸葛孔明,从白帝城,到五丈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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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有匪君子
星夜中的卜筮课。
拿到星图却不知道该如何打开,任何一个学院都不收他,诸葛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犹豫再三,他接受刘协的任命,成了卜筮学的教授。
天色已晚,此刻学生们都已经进了教室,旷地上寂寥无人。窗外的星星或明或暗地扑朔着,深蓝的夜,群星闪耀。
诸葛教授没有穿学院制服,只是一身白衣轻袖,煞是好看。刘备见到他时,脑海里就只剩下了这么两句话。
彼其之子,美无度。美无度,殊异乎公路。
彼其之子,美如英。美如英,殊异乎公行。
在刘备热切的目光里,诸葛亮大步走到讲台上。抽出讲桌上一根蒿草,将余下的四十九根,信手分成两半:“观先天八卦之术,其一为太极,余则为两仪,两仪分四象,四象分八卦。”
台下的学生大多一脸茫然地点了点头刘备瞥了一眼旁边同样一脸茫然的简雍孙乾。
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诸葛亮的双手迅速交替变幻,从太极、两仪,到三才、四时……
“此卦为乾卦,应有六爻,而依先天之术,六爻皆九者,则为‘用九’。”
“先生,此象何义?”还没等刘备开口,马良便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懵逼的眼神里透着浓浓的求知欲。
诸葛亮稍稍沉吟,借这个卦象一语道破了昭明学院这一百年来衰落的根源——“用九,群龙无首。”
一座皆惊。
诸葛亮是今年的第六任卜筮学教授,如此频繁的人员更替,院里的高年级学生早已经对这门课的狂士教授沆瀣一气、大放厥词习以为常。新教授如此年少,甚至本来应该是学生,年龄也比他们小得多——他们本不抱什么希望,不想金玉其中,更是如此一语中的。
昭明学院人人皆是潜龙,其才不可量也。没落的唯一原因,便是群龙无首。
这个一代代传承下来的致命缺陷,竟然就是整个学院最高最隐秘的天机。
“至于为什么所有进昭明宫的人都解不开八卦阵,因为他们不但自不量力,而且做不到执。”
执……何解?刘备愣住了,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直觉告诉他,他需要他。需要他。
不仅仅是,内心最深处的一见如故。
这个少年教授的容颜,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狠狠地印在了他的心里。他拼命拼命地想要想起他来,可就算是搜索遍了枯肠,也说不出这人是谁。
也许这便是属于刘玄德的本能。
最先从呆住恢复过来的马良敏锐地发现他们的首席正在盯着教授,眼睛里有云霞浮动。
“先生,你可愿留在昭明学院?”
星图在怀里跳动。
太熟悉了,实在是太熟悉了……
诸葛亮也不知为什么,心跳陡然加快,慌忙转过身,把卜签和蒿草收起来,轻轻地,声音是完全不似十来岁的孩子的飘忽:“也许吧。”
一瞬间他想逃离,逃得越远越好。
而刘备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似乎抓住了一线希望,回头看了一眼后排俩正在玩扑克牌的红脸黑脸:“关二张三……”
诸葛亮尴尬得似乎粘住在了原地,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时,门外适时地出现了孙二篓的脸:“诸葛教授,你怎么在这儿,啊~”
啊!
啊……
“散课散课!”
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丢下满地的蒿跟在孙二篓背后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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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以望北夷
诸葛亮心神慌乱,又被孙二篓死缠烂打没有办法,搪塞了几句之后偷偷甩掉了他跑向自己的宿舍,打开昭明星图的指引。
这是一千八百年前。
中军帐里点着四十九盏明灯,卧在榻上的暮年丞相问身边的占梦师:“元公,说说孤近况如何,祈禳之法可能成功?”
“筋骨疲乏,心神不宁。丞相,我……”赵直忽然哑了嗓子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顾眼前人焦急的眼神,径直朝他走去,“孔明,你告诉我……倘若求得一纪延寿,你还要再北伐吗?”
这八个字,道出他眼下的境遇;这一句话,道出困扰着他很多年的结。
诸葛丞相的脸色有些异样,但他没有丝毫迟疑:“当然。”
“还要向天借寿……”
“是。”
他抬起头,看进赵直的眼睛里:“亮布衣凡人,而欲强与天争锋,元公以为愚乎?”
赵直叹了口气:“愚不可及。”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明白,自从山卦崩摧,在滚烫的炉火中烧成灰烬之后,他就再也无法劝阻诸葛亮北伐——如果问有什么力量能让地崩山摧,唯一的可能便是执。
他只是个占梦师,他没有任何立场劝他放弃,更没有任何理由。
夷陵战后,诸葛亮为刘备逆天改命,偷去阴山用禳星之法,救人不得反噬己身,折了十二年阳寿。
北伐年间,烧藤甲一把火,折十二年阳寿;上方谷一把火,再折十二年阳寿。
那天他站在上方谷的雨里,任着那裹挟烟焦气息的雨打在自己的长袍上。一句话也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说。
王平狠狠地跺了脚,一个小兵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刀插进泥里。
“备何德何能……”
“孔明,不要再去北方了。”
熄灭了漫天的火光,原上一片漆黑。诸葛丞相大步向前走,风疯狂地扑在脸上,他瑟缩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要到长安,他又要走了。
他永远都能记得先帝那年东征,曾有一老人替他占卜凶吉。那须发皆白的卜者取了纸笔来,画兵马器杖数十,皆以手裂坏,掘地而埋,之后径自离去。只在从他面前经过时,轻轻说了一句:“痴。”
他们君臣,皆是痴人,性情中人。
就像先主东征,如同孔明北伐。自决定了顺从天意的那一刻起,就必须义无反顾,至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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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凤凰鸣兮
走出星图,脚落到真实的宿舍地板之后,诸葛亮终于松了口气,眼前朦胧的雾气还没有散去。
现在的学院首席刘备,他,是自己的主公?
教授感到了一丝害怕。
从那次进了星图窥见了自己的前生今世,诸葛亮就一直在躲避刘备。他怕听见刘备的名字,怕看见他作业上熟悉的字迹,怕他迎面走来对上眼神,甚至怕与他擦肩而过。
每每看见刘备,他总是不自觉地想到星图中那低沉而微弱的声音,备何德何能……声音不大,却撞击在脑海里,听来声如洪钟,如同一把利刃直插心头。
那不是他的主公,不是,是,不……
我该如何面对他,守得云开见月明?诸葛亮坐在办公桌前,两手支颐,一动不动。
忽然他面前的门被马良撞开。
“诸葛教授!萝莉学院七年级甘宁同学带人当众打骂星月学院低年级生。”
“诸葛教授!萝莉学院宿舍楼崩塌,男寝7008伤亡惨重,曹冲同学受伤!”
“诸葛教授!管教授和华教授已经在赶过去的路上。”
“诸葛教授!……”
这已经是他在职一个月期间听到的第五十次这样的消息了。
诸葛亮慌忙离开座位,跟着马良一路小跑,冲进星月学院的宿舍楼。
一批又一批的学生从楼梯上挤下来,有的裹着被子有的拎着作业本,还有的几乎是抱着全部家当。马良拉着诸葛亮逆流而上,挤破了头才到达事发现场。
华佗已经在给伤员疗伤,他看着他抱起面前一个受了伤的孩子,轻轻擦拭这孩子的额头。
孩子嘴角泛着血沫,一股一股地往外溢。他连话也说不清了,嗯嗯啊啊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淌下来。
“华……教授,我……我想要……要……”
一群目光渴切的伤员,尤为触目惊心的鲜血,将屋里的地板覆盖成粘糊糊的红色。几个教授背起他们往医务室去的路上,还能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诸葛亮站不住,星图在手中颤动着。他感到头痛欲裂,充斥在脑海里的,不仅仅是这最简单的呼唤诉求,是当年他在徐州城里,曹军刀下那铺天盖地的哀嚎;还有白帝城里,病入膏肓的刘备最后对他的殷殷嘱托。
所以他知道那些孩子想要什么。正如在乱世中流离失所、妻离子散过的人,最渴望的不过是天下太平。
烧了星图吧。
——不,不行。
诸葛亮推开身边的人,梗着脖子摔门而出,直接跑向了他上一世的占梦师的天台。见到背对着他的赵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斟酌了十分钟的词儿,赵直便静静地等了他十分钟。
“先生,我想……毁掉昭明星图,能不能唤醒昭明学院的源头,能不能让星月学院和萝莉学院,得到太平?”
赵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笑话,盯着诸葛亮的脸看了许久,看的他头皮发麻,忽然疯疯癫癫地笑了起来。
“先生!”
阴云盘踞在长安学校的上空,遮掩了所有星辰的光。继而雷声裹挟着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天台上,一群一群的学生在向宿舍方向飞奔,长安学校的门庭古树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叶子碰出的响声仿佛野兽的哀嚎。
赵直仿佛听不见一般,盯着诸葛亮笑得肆意而荒唐,雨水裹着血水从流下:“诸葛孔明,愚不可及,真是愚不可及……为一国之相,明知不可,你偏要逆天改命!”
诸葛亮两世加在一起都没有见过这样的赵直,罕见地慌了,直接跪在了他面前。
“请听我一言,若留星图,大凶临东北,星月萝莉学院皆灾,到时玉石俱焚,生灵涂炭啊。就,就不只是孩子了……”
“孔明,你心不诚。”
“先生,前世之事,我亦无可奈何,成败利钝,非我之明能知,我所求者,唯一执字而已。”
“执字,何解?”顿半晌,擦了嘴角,问他。
“执念。”
他不说倒还好,这么一说,赵直再一次大笑出声,笑的浑身颤抖,手中的剑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诸葛丞相,上天还有什么能给你的呢……?起来,出去,去与刘备论道,他会理解你的。”
“先生……”
“出去,去了就再也别回来。”
他等的就是这一问。
然后赵直死了,死于那把掉在地上的剑从心门穿入五指,泛着泡沫的淋漓鲜血从雨里蔓延开来。而他此生做的最残忍的一件事,便是夺去了诸葛亮为他哀伤的权利。
从赵直所言去找刘备,诸葛亮却意外地发现刘备不在寝室也不在教室。他扶着墙,走遍了三座塔楼,终于发现刘备正站在图书馆的门口,而管理图书馆的卢植死活不放他进去。
“怎么了?”
刘备无奈地扫了一眼身边的借书证,嘀咕道:“证过期了,学院没钱办,进不去。”
“……用我的?”
刘备扭开眼神:“不用。”
他在图书馆门口一屁股坐下,诸葛亮同样坐下去,坐在他旁边。他听着刘备的呼吸声,本能地想要开口说话,却因为太过慌乱还没有平复下来,险些忘了自己脱口而出的就是一声主公。
“主……诸葛亮忝为教职,深惶,闻玄德君读六韬,愿与君论道。”
刘备转过头,惊讶地看着眼前人,道,赐教。
诸葛亮也不推辞,信口便道:“兵者,诡道也;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政者,辅道也;国之重器,国运之本,国脉之根,亦不可不察也。
夫将者,军之主也。为人主者,首务修德。德之不休,则无以服众也;众不服则令难行;令难行则军不整肃;军不整肃则进度;进退无法,攻守无度者,乱军也;军乱则危,危则必败。”
刘备沉思片刻,道:“人主者,非目若离娄乃为明也,非耳若师旷乃为聪也。不任其数,而待目以为明,所见者少矣,非不弊之术也;不因其势,而待耳以为聪,所闻者寡矣,非不欺之道也。明主者,使天下不得不为己视,使天下不得不为己听。故身在深宫之中,而明照四海之内,而天下弗能蔽、弗能欺者,何也?暗乱之道废,而聪明之势兴也。故善任势者国安,不知因其势者国危。”
“夫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故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唯人是保,而利合于主,国之宝也。”
“……”
至始至终,诸葛亮所说的,皆是将相之道。而刘备所对的,是帝王之道。
他们从日落论到三更,虽是二人所论内容驴头不对马嘴,却心心相通不知疲倦。刘备时不时的安抚,更让身边的人渐渐沉静下来。
就仿佛有一种缘分的契合,把他们所要了解的彼此之道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他们都期许着,盼望着对方将自己不熟悉的东西如洪流一般倾倒,自己则为他张开了怀抱。
诸葛亮深深地感受到,这才是帝王,深谙帝王之道,却不会用帝王之术驾驭他的真正的帝王。
而刘备对他的信任感越来越强烈。
龙游浅水尚不入风云时,帝王便是此等帝王。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四十八岁却依然意气风发,在草庐前守候着的大汉将军,只是这样美好的日子即将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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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我心匪石
那天他和刘备彻夜长谈。
他们说到了岁月的流逝。千百年说来长远,其实抵不过朝阳夕阳一日日的更替。华夏的长河泯灭了很多代帝王,淹没了很多个将相,最终走到了末路穷途。
他们说到了光阴的变幻,甚至这个学校如何建立,如何育人,是否真的存在着天机。
甚至说到了三个学院那些孩子,短短数月,已经有两百多学生受难。这些灾难会以看不见的速度蔓延出去,然后终将引发大乱。
然后刘备给诸葛亮讲故事。
他讲了如何和刘关张如何成为桃园兄弟,如何斩黄巾起义,自己如何鞭打那个不要命的……如何在人生的前四十年里东奔西走,寄人篱下,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
只是四十七岁以后的那些事情,无论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他人生的那些年,前一半绚烂多彩,后一半一张白纸。
“玄德,图给你,我要你看一份记忆。”
诸葛亮沉思片刻,按捺住心中的不忍和期盼,揉着眼睛,抽出那页泛黄的纸卷。
星图之中——
刘备看见的,明显是二十七岁以前的诸葛亮,而他有一双五十四岁的眼睛。
他身着麻衫布衣,背对着竹林跟司马徽说着话,语调激昂慷慨,翻手覆手间皆是运筹帷幄的笃定:“先生,若得刘玄德三顾,弟子便出隆中,平天下。”
司马徽目光散漫:“昔日刘景升数拜不见,今日却素未谋面便轻许刘备,为何?”
“其一,玄德有关张赵云极善用兵,通晓战机。其二,玄德立汉以后,田畴辟,仓廪实,器械利,蓄积饶。其三,汉有明君,托举国于一人,敬我重我,器我信我……”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默默叹息,终于没再说什么。
死一般的沉寂。
星图中的刘备和图外的刘备都没有出声。
“主公,为了学院的安宁,为了天下太平,我要烧了星图。可是烧了星图,我也许就会忘记你了。”
“我,舍不得。”
诸葛亮盯着刘备,久后闭上眼,躺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热血沸腾。
这就是此刻抱着诸葛亮的刘备唯一的感觉。
刘备在今天以前,从来不知道就是这个自己,能做出这般惊天动地的事来。甚至想也不敢想,尽管他向来胸怀大志。
诸葛教授说什么?
“玄德有关张赵云极善用兵,通晓战机。”
关羽张飞在学院确是他的小弟,他们也曾领过千军万马。
“玄德立汉以后,田畴辟,仓廪实,器械利,蓄积饶。”
他们的学院叫昭明,他们的国号叫汉。
“汉有明君,托举国于一人,敬我重我,器我信我。”
如今的昭明上下在他手中井然有序,他也曾深察而用人,揽天下英雄入彀中。
赵直曾经告诉过他关于星图的秘密,却到底没能开口问他是否甘愿赴死,这是保护他作为一个学生尊严的权利。
几个月来,他也见过了同校的学生经受各种各样的折磨,并且在这期间,他第一次正视死亡。
10月3日,制造学教室的单摆大钟失控坠地,伤星月学院学生三人。
10月4日,武场八门金锁阵摧毁,伤各学院演练学生六人。
10月6日,星月学院与萝莉学院当众斗殴,各方劝解皆无用,伤亡十七人。
等等等等。
前世的刘备最不愿见到的便是水深火热和生灵涂炭,终他一生也不惧死,不欺世盗名,唯愿天下幸安。
诸葛亮是他的肱股之臣,国之重器。
“君之生也,汉皇末裔,家境贫寒;君之长也,汉室陵迟,英雄纵横。亮当以主公之志,为我之志。报三顾,复国家,兴社稷,明法王,虽九死其不悔。”
此去经年,那振聋发聩的声音犹在耳畔。
刘备抚摸他的鬓角,仔仔细细地抚遍了,目光满是柔情:“孔明,我何德何能……”
我虽是不记得你我之间有多少旧事、如何亲密,然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能知肺腑,能明理想,能通信托,能付生死。
彼其之子,邦之司直。
彼其之子,邦之彦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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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舍命不渝
诸葛亮枕在刘备身上,又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的他跪在刘禅给昭烈帝建造的祠堂里,灯火从夜里燃到了天亮。
他仿佛看到了这一辈子见过的最惨烈也最让人心碎的场景。
穿着汉家铠甲的士兵们在火焰中哀嚎,用生命作为燃料;那瞬间灰飞烟灭的军帐,那转瞬即逝的生命,那映红了黑夜的火光。
这火焰太美,烧穿了天幕,烧红了晚霞,美得摄人心魄,让他的灵魂融入在这一片艳红当中。
他在灵位前不住地颤抖。
“主公,一年了,这是亮最后一次北伐。以后不会再有了,亮,最后一次去图谋曾与主公期许的中原。”
“得孔明如此,备何德何能……”
于诸葛亮而言,星图是他曾经所有理想和悲情的承载,胜似他的灵魂,是他活下去的勇气;而于其他所有人言,星图是错乱的时空,是灾难之始。
他忽然想起司马徽曾经对赵直说过,为了三学院平衡的维持,为了长安学校命脉的延续,昭明禁物绝不能出昭明宫。若是有谁取得出星图,它就必须毁在他手里。在他拥有图的那段时间,其他两个学院会发生接连不断的险情。
但若是毁了,他前世的君王便会灰飞烟灭,他便彻底不记得了。
诸葛亮仿佛被撕开一般,踌躇着无法做下决断;梦中的刘备也不催促,只是在他面前来回踱步。
“孔明,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看到徐州城中遍地尸首,刀刃从身边的姑娘头顶劈下,鲜血溅在自己身上。人群中不知是谁凄厉地喊了一声,霎时间惊慌便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叔父!大姐!”
年少的自己无助地哀嚎着,四野的百姓已经几乎没有活人,曹兵狰狞地笑着,刀刃横在自己的脖颈之间。
千钧一发,刘备的青鬃马正向自己的方向奔来,身后什么沉重的东西颓然倒地……
他再一次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刘备一直盯着他看,忽然笑出了出来,开口问他:“备和天下,二者存一。存刘备则天下大乱,存天下则刘备尸骨无存,孔明,你必须抉择。”
“必须?”
诸葛亮紧抿着唇,面色苍白如纸,仿佛是在强撑悲凉,抗争宿命。
“主公……”大悲无泪,他拼命用最后一丝力气记住刘备的容颜,看他的表情,却是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鱼水君臣,同心同德。他想,他能读懂刘备的意思。
梦境里的风幽冷幽冷的,是那种吹彻骨头的冷,如快刀一般。诸葛亮麻木地站了许久,拳头松了又紧,终于开口说:“天下。”
声音不大,却没有丝毫犹疑,镇定坚毅。
霎时间诸象幻灭,唯有遮天蔽日的火焰在燃烧。骑驴的司马徽走了,踱步的刘备走了,胸口处满是鲜血却依然咬牙切齿拿着剑的赵直用低沉的声音问他:“孔明,你现在可知执字何解了吗?”
执,放下……
诸葛亮猛然惊醒,醒来时自己正躺在地板上,司马徽坐在他身边。
长安学校的图书馆里围满了人,以校长刘协为首,教授和学生几乎一个也不差,除了刘备。
星图已经销毁,长安学校的防御系统重归平衡。这意味着,星月学院再也不能逮着萝莉学院打仗了,萝莉学院的人也再也不能看着星月学院宿舍塌方满脸幸灾乐祸。
有的人经历了灾难便期盼和平,而有的人站在能操控人心的位置,却希望纷乱不止。
故而看向他的,有曹操带着敌意的眼睛,有孙二篓失望无奈的眼睛,还有董卓饱含恨意的眼睛。
唯独司马徽笑了。
“孔明,顺天承命,昭明学院的使命已经完成,从此新的时代,天下清平。” 司马徽抱起着他,沉沉的声音带这销心酥骨的味道。诸葛亮仿佛力尽了一般,倚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又缓缓点了点头,乖顺而温柔。
“玄德呢,可是云游去了?他方才还在与我谈论王道。”
司马徽迟疑了半刻,点点头,俯身问他:“孔明,你任教数月,星图已毁,却知何为昭明?”
“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象九州。成汤迁九鼎于商邑,后继入洛,秦楚涉周求之。遂以九鼎曰昭,日月曰明。”
司马徽捋了捋胡须,只是不点破:“好,好,再用卜术,想你那日在星图所见……”
星图,又是星图。诸葛亮的心无声地颤抖了一下,他无比痛恨这个东西,方才梦里那黄色的卷轴焚烧时的火苗犹在眼前。然而,原本那些早已消失殆尽的东西,似乎再次一点点闯进他的脑海。
只不过,这些记忆是光明的颜色。
“我死之后,孔明可自为成都之主。”
“日之与月,重光为明。”
“助宣重光,以照明天下。”
“昭烈昭烈,昭到了烈的程度,便是孔明了。”
……
昭明,昭烈帝与诸葛孔明。他们共同的名字刻在了长安学校这一方小小的石碑上,他们一千八百年前就到过长安了。
他们曾经许过天下。
他是离他最近的人——
曾经见过他最焦虑、最急切的不安;曾经见过他最伤怀、最思归的泪水。
昭烈帝与诸葛孔明,本就为天下而生,为天下而死。然而这道路太艰难,他们要用整整一生为代价,换得这天下河晏海清。
也许一生还不够。
然而现在,只属于现世的诸葛亮发自内心地羡慕昭烈帝和诸葛孔明。
他们都去了。
如此……不如归去。
“彼其之子,美如玉,与我昭明,我心载宁……”
在以后的数十年里,那个叫诸葛亮的青年,一直在履行这样一个承诺。尽管彼在天涯我在长安,尽管他乡各异县,尽管辗转不相见。
彼其之子,舍命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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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青史传名
诸葛亮留在了长安学校,娶妻生子,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在闲暇时分,他会站在昭明学院的塔楼上看向远方的小路,有时也会思念刘备。
只是他最终还是没有想起这一切,永远将刘备的离开当做远游。
史册云:“昭明长存,信威北夷,藩国慕义,稽首称臣。功光祖宗,业留后嗣,军政富足,生民安乐。”
——他们曾经共同追寻过的兴复汉室的愿望,时隔一千八百年最终实现,太平盛世一直持续了很多很多年。
而这样一个太平盛世,后人称它作汉家天下。

【玄亮十世·架空au篇】灯明四十九天

舞舜华:

PS:第二更~【好吧,虽然我日更了,但是不得不放个马后炮,这玩意儿四五更未必搞得定】


PPS:宝贝们应该都看出来你亮其实是皇帝了吧?其实这文就是个典型的君臣互换~【不过大贝贝还不知道23333】


(4)三七


常言道:刀行厚重,剑走轻盈。而双股剑舞动起来则更灵动,愈难测;剑气逼人,气势如虹。桂花树下,落英纷飞。刘备舞剑从不在“舞”之一字,他是从刀戟征伐中走出的剑法,不图花哨,不崇美观,只是两条快到眼花撩换的银光划着诡异古怪的弧线,在防不胜防中取人性命。初秋金桂飘香,浓郁温柔,而花影之间却是杀机一片。


刘备打定心思不再介入世事,但这双股剑,他却不忍心放下。他避世,却不厌世。当手中握住这冰凉坚实的剑柄,便仿佛能记起曾经三国乱世中的刘备。活在他心中流淌在他血液里的,不止是那个号潜龙的仁义英雄,还有所有兄弟挚友,亲人臣子,一切喜怒哀惧,血泪汗水。


其实他才是那个被记忆缠绕诅咒的人。


刘备剑中动情,早已心无外物。他愈舞愈快,只见剑光不见人影,最终收势,一剑挑出,将一片不到指甲盖大的花瓣刺在剑尖之上。刘备左手随意转了个剑花,收剑的一瞬间将花瓣取下拈在指尖。他轻笑,接着一股秋风将花瓣随意一扬扔在空中,这时抬目转身,才发现背后门口处竟早站了个人。


刘备从未想过,诸葛亮会亲自出门来找他——更何况自他到章武县,从来都是门房紧闭,刘备便从未见他出来。


早秋的清晨,诸葛亮披了件鹤羽白的锦缎大氅,他一身素衣,腰间一条玉带,头上也束了羊脂玉冠,手执白羽扇,挺拔修美,仿佛仙人之貌,直叫刘备看得痴了。他依稀见到了当初躬耕隆中的那个南阳野人,当时他第三次去拜访,当紧闭了两个时辰的竹帘被掀起,里面便是这样一个英霸逸然的白衣青年。只是当时,那个年轻人头上是纶巾,腰间系着韦带,身上没有锦缎,而是一袭布衣。他也像如今一般摄人心魄,烨然若神。但如今眼前的人如此高华尊贵,庄重端正;而当时的他却尤其飘逸逍遥,潇洒自在,仿佛怎么抓都抓不住。


刘备一时间愣住了,诸葛亮缓步走近。刘备这时才发现他行得缓慢,却还稳当,他右手中还撑着一支刘备从未见过的深色木杖。他肤色本白,而此刻就连嘴唇上也见不到什么血色。脸上唯一的颜色是两颊浅浅的一抹病红。


“孔明先生,早起秋凉,为何不在屋中歇息?”刘备被苍白的病色扎痛了眼,他赶忙上前去,伸手想要扶诸葛亮,又不知该也不该。只向诸葛亮身后探头探脑,寻找那从不离身的童子。


诸葛亮见他模样,提唇笑了,不小心引出一阵咳嗽。他顺势将拿羽扇的手搭住刘备伸出还未收回的胳臂,借力重新挺直了背脊。即便是在病中,诸葛亮的姿势仪态却比刘备记忆中的还要好。


刘备对诸葛亮突然不见外的靠近不知该欣慰还是心痛,或许他该回想从前他二人是如何的亲密无间,但他此时的心却总被诸葛亮的病情占了上风。于是他便就这样僵着,不知改进该退地给诸葛亮当把手。


诸葛亮顺了两口气,道:“若今日不来,又怎能见到刘大人如此精湛独步的高超剑法。”他看刘备依然不知所措,没把手松开,补了一句,“童儿被我留在屋中整理文稿信件。有剑术高明刘大人在此,想来照看我一个病中之人,还是绰绰有余。”


诸葛亮的每一种语气,刘备都格外熟悉。即便他说的再诚恳,刘备也知道诸葛亮这什么照看保护之说不过玩笑,他今日此来,必有他事要办。更何况,若说保护,难道这县令府四周多出双倍的甲士护卫是吃干饭的?县城十里之外,还有一位将军在驻军护卫呢。


“先生有何事吩咐,不妨明言。”刘备道。


诸葛亮见刘备开门见山,却也十分畅快,道:“与刘大人说话果然痛快。不过确也无甚大事。晨起见今日天气清朗,便想去章武城中走走。我将刘大人当做朋友,就有心来请刘大人同行,不知刘大人可愿相陪?”


哪有不愿意的道理?!


刘备早觉得整日整日闷在屋中实在不利身体,便是个好人这么被药气熏着,也早晚有一天要被熏坏了。但他顾及诸葛亮病情,一直怕他体力不支,不敢提及。如今见他虽身形显得消瘦单薄,然精神十分矍铄,便欣然答应下来。


为顾及诸葛亮,二人行得十分缓慢。刘备曾想叫侍人驾一辆素辇来,但诸葛亮却直言拒绝,坚持要亲身行走。


他们先去城中看了早市,然后在街巷中随意转了几转,找到了几家酒肆和一处书斋。路上见孩童游戏,一边跳着口中还一边念着童谣。诸葛亮驻足,侧耳倾听——那些孩童口中正唱的是“章武牧,玄德公。自到此,民丰足。”


刘备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两声,侧过身子别过脸问诸葛亮可累了,要不要找个地方略坐坐,喝杯茶。而诸葛亮却早有想法,他沉声摆手,说要去城外再歇,找个地方看看农田和驿站。这边说完便抬步向前,刘备跟在身后,只觉不可抗辩。


这一路走了半个多时辰,即便行得不快,但刘备觉得,对于诸葛亮来说也绝非容易承受。他本来十分高兴,诸葛亮愿意出门走走,但到了此时,他却早已明白,这哪里是为了透气出门散心,全然是为了视察民情,在考究他这个章武县令的政绩——诸葛亮这种微服私访深入民间,刘备不能再熟悉了。荆州如此,西川如此,好些时候,还是他和诸葛亮一起去的。


刘备曾经很喜欢同诸葛亮一同出巡,虽是公务,却能在数日之内抛去君臣的身份,二人七分巡察,却还有三分游乐,自是说不出的快活。而如今,诸葛亮仿佛精准编过的机括,十分中有十分的巡视考察,他的眼睛只看他需要看的,他看似走的随意,却只走他计划好的。


刘备虽不知诸葛亮究竟是何身份,但能肯定必是位高权重。他是个芝麻大的小县之长,上官巡察,明访暗访,说与不说,他跟着就好。但刘备见终于在一株大柏树的根茎上坐下的诸葛亮呼吸压制不住的急促,连连咳嗽,额头也细细冒出一层虚汗,不禁心疼又气愤——难道这人就不能有一件事是单纯为自己做的?!


刘备帮诸葛亮整好身后被压住的大氅,也找块石头坐下,眼前一片金黄,农民们正在为秋收做最后的准备。


“孔明先生对章武吏治有何看法?”刘备气不顺。他恨诸葛亮、恨自己无能为力、更恨自己没法把自私当理讲。


诸葛亮回头端详了刘备半晌,慢慢摇动羽扇。“刘大人看出来了?”他发现刘备心有不忿,只当他发觉被自己骗了,笑道,“是我一时兴起,没顾忌刘大人,我在此向刘大人道个不是。”


“刘大人莫要见怪,我前几日确是派人查了查刘大人。”诸葛亮停了片刻,对刘备道。


“毕竟那梦中奇遇太过不可置信?”刘备摇头自嘲地笑笑,接上诸葛亮的话反问。


“说得不错。但刘大人承祖荫,举孝廉,从此便牧章武县,实在简单明了,更不会是他国细作。刘大人父祖也均是县官,未曾经历战阵,因而再过不可置信,也不得不信。世界之大,人本渺小,总有你我不能尽知的。”诸葛亮道,竟是把叫人暗查刘备之事坦诚相告。


“所以孔明先生如今是相信刘备了?”


“尚不完全,越是了解刘大人,就越是不解。”诸葛亮伸羽扇指着面前田野中满地的丰盛,“刘大人天赋英才,不仅善于统兵,剑法超群,更是能为百姓爱戴,做一方父母,又为何要委屈在这与世隔绝的章武县?今日观刘大人舞剑,便知刘大人绝非厌世之人,何必偏偏要牛刀小用?”


刘备一怔,他没想到诸葛亮会在几日之间如此看重自己。其实曾经,即便他三顾茅庐之时,他也没有自信诸葛亮能看中自己。他无兵无将,无地无权,寄居新野小县,空有一番抱负,年近半百还一事无成,无论是曹操,还是孙权,哪怕荆州刘表,益州刘璋,也都比自己的权势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但他只是去了,一次又一次的去。这是他这辈子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其实备……只是累了。”刘备叹道。


诸葛亮却不以为然,道:“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若真遇见值得报效一生之人,哪怕呕心沥血,鞠躬尽瘁,耗尽毕生,也将甘之如饴,又怎会觉得累呢?或许刘大人只是未遇其人。”


刘备发觉,想要此时保持一个自然轻松的笑,实在太过困难。他高估了自己。诸葛亮一句话说得轻松,刘备却从未觉得有什么能比之更加沉重。当时永安宫中,他拉着诸葛亮的手托付,两个人都笑着,轻轻的说话,没有谁掉下一滴眼泪。他相信自己与诸葛亮的多年情谊,他全心全意信任着诸葛亮。


刘备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他对诸葛亮说“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他知道,诸葛亮明白他的意思,不用多解释。但他一直笑着的丞相,却突然顿了一顿,丞相好看的眼睛在以目之可见的速度迅速湿润。丞相更紧的抓住了他的手,泪水迷蒙之下模糊了不知多少情感。他只记得丞相终于没能忍住眼泪,垂泣道“臣敢不竭股肱之力,尽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当时刘备还有些不高兴,许是年纪老了,脾气也大了,若是身体强健,他定要跳起来埋怨丞相为何要跟自己说这些见外的话?他们之间,鱼水一体,哪里还需要表什么忠心?


而现在的刘备知道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是诸葛亮在表忠心,这只是他藏在心里,从跟随他出山之前就决定好的话。他去了隆中三回,诸葛亮却早已决定以他的全部余生来回报。他只是藏着不说,压在心里而已。其实最后,丞相只是想要告诉他。


刘备抬头,努力看田中农夫耕作,装作抬手遮挡阳光去擦拭眼中泪水。他另一只手紧紧扣住身下的石头,防止自己会忍不住颤抖——他不厌世,但他避世,他想要躲避的东西,太沉重,太可怕。


诸葛亮见刘备不答,也不加催促,又道:“刘大人认为,最好的君臣际遇,当作何比?”


刘备被诸葛亮猛然一问,不及多想,调整好情绪转过身来,条件反射般便答出两个字:“鱼水。”


“鱼水?”诸葛亮将这两个字在嘴中咂摸了一遍,半晌,突然笑出来:“鱼水不是比夫妻吗?刘大人此比,果然有趣。”


刘备也笑,在他之前,从未用这两字比过君臣。是的,是比夫妻,但有的君臣,更胜夫妻亲人。


“若为君者能得那一人,便如鱼得水。”刘备坚称,如曾经一遍又一遍说那样一般固执。


“所以刘大人认为,若有君得臣,如鱼得水,臣便可出仕,与之共赞王业。”诸葛亮摇摇羽扇,沉默片刻,道:“如果我此刻请刘大人出仕呢?”


“我……”


刘备怔住了,他被诸葛亮打得措手不及。


“好了,刘大人不必在意,你不愿出仕,我又怎会强求?”诸葛亮笑笑,岔开话题,他大概觉得自己逼得太紧了,或者刘备的态度已代表了拒绝。但无论如何,他绝未放弃。


刘备见诸葛亮突然转开话去,顿时松了口气,但他却又怅然若失。一阵风来,夹杂着寒意,诸葛亮不自觉地裹紧外氅,终于弯下腰来,咳得面红耳赤。


刘备知道诸葛亮素来要强,不愿被人当做病人,小心翼翼地供着。于是装作不见,待诸葛亮停下,才笑道:“其实说起鱼,备倒是会做几道,曾经有个朋友,就很爱吃我做得鱼。先生平日里总吃药膳,终究口中无味,鱼肉不腻,不如备回去,便做些给先生尝尝?”


诸葛亮本对什么吃的都没胃口。但看着刘备,竟没来由说不出拒绝的话,于是便应允了下来。


次日,天上开始连绵雨下。刘备依言冒雨去河边寻渔翁买了鲜鱼,但直至做好,都未见诸葛亮依约而来。他拎着食盒去正寝敲门,却是小童前来应答。一问之下才知,诸葛亮自昨日回来之后便精神不好,夜里下雨时就彻底病倒,直至此刻都未醒。不知是因为天气突变还是因为巡视县城操劳过度。


小童狠狠的盯着刘备一言不发,但若眼神能杀人,刘备此时恐怕已经千疮百孔。小童将食盒到底是接了进去,随后便紧紧闭上房门。


雨稀稀拉拉下个没完。也不知诸葛亮到底何时能醒,也不知最终,那曾经他最爱吃的鱼,他究竟有没有尝上一口。


未完待续……

七夕刀糖战征人

8.17为七夕,策划刀糖战活动
写手分两组,刀组和糖组,各六人,当日穿梭发文
五千字起
现刀组三人糖组三人
欢迎大家参与~

另:玄亮十世活动火热进行中,欢迎关注哦!

【玄亮十世·正史篇】十年

云潇·湘竹(忠武英高):

文案:人生在世,究竟有多少个十年值得挥霍,又有几个人值得你倾心相许。


(一)



  十年弹指,你如水心止,葬剑焚诗,离远隐世,清欢淡念归初始。




  那一年,他十四岁,他三十四岁。


  那一年的天下不太平。


  那一年的徐州不太平。


  当年华正好的将军——不,那时他还只是区区平原相——听到手下报告遇到一个落单的少年的时候,刘备是很意外的。士兵再三点头:“是的相君,我们确实看到了一个落单的孩子。您以为如何是好?”刘备沉吟了一会儿道:“这里刚刚经历大战,曹军随时有可能会卷土重来,无论这个孩子是和家人走散了还是……”他顿了顿跳过了那个残忍的句子,道:“我们都应该把他接到这里来,军中虽然也不能保证不死,起码比他一个人安全多了。”


  “是。”士兵们多数经历过乱世的离乱,见到那个落单的少年心中也不好受,此时听到长官让他们把少年带到军中照顾,推己及人,自然是没有什么怨言的,小跑几步打算快些过去找到那个少年——战场上瞬息万变,现在的活人下一刻会不会变成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谁也不知道。


  “等等。”刘备突然开口叫住了那个士兵:“你还是不要去了。”士兵一愣,还以为是刘备不打算救人了,在心中默默地替那少年可惜——孰料刘备接着说道:“还是我去一趟吧,你这样说不定会把孩子吓到。”士兵又是一愣,看了看刘备虽然满面尘灰却依然温良贤正的样貌,又看了看浑身是血没个人样的自己,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相君说的是,只是……您的安全?”


  刘备故作生气地看他一眼:“怎么?小瞧我?”士兵于是想起来这位温良贤正的相君可还是沙场上两柄宝剑往来冲突勇猛无敌的将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属下失言。”刘备笑着摆手道:“去干你的吧,我去去就回。”


  当刘备看到那个少年的时候,心几乎漏跳了半拍——便见几个脱了队伍的曹兵逼近那少年,似是打算杀人,而那少年就像吓傻了一般一动不动,看着那冷芒逼近。刘备一扬鞭打马飞驰而去,手起剑落解决掉那几个找死的曹兵,再回头看那少年,这次是真真切切地震惊了。


  那少年的眼神,深不可测,仿佛世间万物的沧桑更迭都蕴在了他那一方墨色的小天地中,人看不透他,他却能够看到人。对上的那一刻只觉得一片死寂,却又带着点点苍凉,令人难以自拔地沉了进去,一面被这死寂冻得无法呼吸,一面却又被那苍凉引着想要走得更深,去探寻苍凉的根源。


  刘备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一个孩子的眼神给吓到了?顿时在心中狠狠地鄙视了两下自己,走到那少年身边,放柔了语气问道:“小兄弟,你家人呢?”那少年见他过来目光一凛,宛如利剑锋利,向后退了一步。


  被嫌弃了。


  嫌弃了。


  弃了。


  了……


  刘备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站在原地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最后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更加小心翼翼地道:“别害怕,我不是杀人的。”刘备看着一边曹兵的尸体有点心虚,咳了两下又道:“我叫刘备,你一个人太不安全,不如跟着我走吧?保你安全应该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那少年对他这一大堆话根本没什么反应,却是在听到他的名字的时候目光奇异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迟疑地问:“刘备?平原相,刘备?”


  刘备一愣:敢情自己的名号好用?赶紧点头道:“正是在下。”说完便见那少年明显松弛下了身子,目光也由怀疑转为善意。少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可以叫我阿亮。”


  刘备对于少年的示好喜出望外:“好,阿亮,这徐州实在危险,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家人呢?”


  少年没有表情:“上一次遇到曹军的时候被冲散了。”刘备叹了一口气:“没事的,他们一定会没事的,不如你和我在一起,我帮你找你的家人好不好?”怎么感觉像人牙子——刘备在心里吐槽。


  少年看着刘备一脸虚的样子,嘴角微勾似是想笑,却又很快地扯下来,恢复了之前的面无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点了点头?


  答应了??


  刘备松了一口气,拉住少年的手。少年极为顺从地任他拉上马,两人同乘一骑,飞驰而去。从这里到军营有段距离,刘备一面驾轻就熟地向军营赶去,一面觑着那少年:他依然是之前的样子,不像一般没骑过马的孩子会惶恐。刘备暗奇,问那少年:“我来时那几个曹兵要杀你,你为何不躲?”


  “既然知道躲不过,为何要躲?我不喜欢做没有意义的事。”少年皱眉。


  刘备好笑,总算还看出些孩子的稚嫩,循循善诱:“你的意思是,知道结果并不成功,就不必再去做了?”


  “当然。”少年理直气壮。


  刘备忍俊不禁,摇摇头笑道:“若是照你这么说,我们谁都不用活着了,直接寻死好了。”


  不出所料地对上少年疑惑的目光。


  刘备如同真正的长辈一般,意味深长地摸了摸少年的头道:“不慕往,不闵来,人不能因为怕死就不活着,也不能因为怕失败就不去追求,无论什么事都要去做,如果不能证明我们能做到,至少证明我们做不到,也不会后悔。”


  少年不说话了。


  刘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中竟然端了长辈的架子教训人,不由尴尬万分,这少年怪得很,不会恼了吧?


  刘备忐忑了许久,却听得少年问:“这就是相君明知徐州不可援却义无反顾地出现的原因吗?”


  刘备愣住,在敷衍和认真回答之间纠结了一瞬选择了后者,看向少年,无比肃穆地回答:“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但为此故,虽死无悔!”


  少年背对着他,彼此都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少年说:“既如此,敢问将军之志。”


  “谨以毕生之力,挽万民于生死,拯苍生于水火,扶国危,定乾纲,还我汉室太平天!”


  “倾你所有?”


  “倾我所有!”刘备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答,然后笑着看少年:“却不知小先生之志?”


  “将军之志,即亮之志。”


  “当真?”


  “当真。”少年声音低沉,却自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曹兵屠城并没有简简单单了事。刘备在三番五次的被迫撤退之后,某一日素来面无表情在军中晃悠的少年突然晃悠进来指了指沙盘上的某处道:“作个埋伏。”


  平原相和他的两个别部司马面面相觑。


  张飞皱眉:“大哥,您也太惯着这孩子了,这可是中军帐,他怎么能乱闯。”关羽捋了捋长髯补充一句:“看他这个熟稔的样子,恐怕进来不只一回了。”那少年也根本把关张两个人当空气,只淡淡盯着刘备看。


  刘备看着沙盘思索,问那少年:“可否请小先生细言?”且不说他自己天性仁善从不打断别人说话,就单单说这少年这几天来的表现就让他惊艳不已,他当然不会以为少年说了什么废话。


  少年指着刚才那个地方道:“佯做败象,而诱敌深入,一举歼之。”尽管仍然不是很具体,但刘备还是准确地领悟到了他的意思。于是刘备就这么办了。当然,也不会是他多信任少年。无论多老成,少年毕竟是少年。只是他觉得,少年的话也不无道理,何况还有什么会比现在这样节节败退更糟糕吗?所以他什么也没说,采纳了少年的意见。


  得胜的那一天,刘备是真动过心思想把少年就在他军中的。可他仁善的天性告诉他,少年还有家人,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家人一定很着急。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少年的家人找来了。是少年的叔父。那中年男子见了少年无比激动,少年仍是面无表情,不过眼神中却带了几分淡淡的欣喜。那一刻刘备觉得自己无比多余,然后他想起了自己的叔父,心颤了颤,之前的想法胎死腹中。不为别的,这天伦之乐他已经失去,又怎能让这么个聪明伶俐的少年也失去呢?


  那晚少年走过来,难得礼数周全地一揖:“相君。”他便知道少年这是在辞行。刘备眼神黯了黯,努力笑道:“阿亮可是要辞行?”


  少年静静地看着他很久又是一揖:“相君。曹军屠城天怒人怨,一时半刻曹操尚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续攻徐州。亮闻徐州牧陶谦不久人世,此番相君驰援徐州实为义举,徐州百姓无不颂相君恩德,陶谦二子俱无治才,其必让位相君,届时还请相君为了徐州百姓,切勿推辞。相君自有兵千余人及幽州乌丸杂胡骑,又略得饥民数千人,陶牧亦以丹杨兵四千益相君,相君足可坐守一方。袁术者,庸碌之辈,况刚愎自用不听人言,久之必败,不足虑也。只吕奉先世之猛将,兼其反复无常,还需相君多多提防。我观相君军中,协合有之严整不足,还需修订军规多加管教,我知相君随和,但沙场毕竟是龙争虎斗之地,稍有不慎满盘皆输,就算不是为了相君个人成败,也当为了三军将士家中老母弱子,切不可大意。”


  这绝对是少年说的最多的一次。也是少年神态最温柔的一次。


  刘备细品之下惊叹不已,这孩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毒辣的眼力,让他这个混迹沙场的武将都自叹弗如,忙敛衣回礼:“受教。”那少年难得和他客套:“不敢不敢,相君这是折煞亮了。”刘备郁郁一叹:“只可惜先生年纪太小不得随军,不然备哪能放跑如此大才。”


  少年忽地笑了。


  那笑如清风拂面,涤荡心灵。


  少年道:“相君勿忧,你与亮有一十七年君臣情分,拆不散的。上苍便是有意让你我分开十年,也是好事多磨。”


  “你信命?”


  “自然,冥冥中一切自有天数。”少年挑眉一笑,“怎么,将军不信?”


  “我当然不信。”刘备桀骜地大笑,“天命在我,欲夺,必先问我!”


  少年看着刘备,眼中流动着奇特的光。良久,少年抚掌大笑,朗声道:“好!好!”


  次日。


  少年终于换了他本来的素色衣衫,远远望去衣袂飘飘宛如谪仙。


  刘备送出去很远。远到少年叔父的目光都有些奇异。少年独乘一骑,看着迟疑着不肯离去的刘备莞尔一笑,豪迈地抱了抱拳:“相君,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相君大恩亮铭记于心,唯死以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随即打马扬鞭,疾驰而去,潇洒如风。


  他本该就是潇洒如风来去自如的人。却偏偏走进了滚滚红尘。追逐十七年,只为当初相遇的眼神。他是如此。他又何尝不如此。


  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刘备默默在心中印下祝愿。


  愿你再不见刀光血影,真诚良善。


  殊不知远处马背上的少年回望身后。亦是在心中默默念着一句——


  相君,愿你在冷铁卷刃前,得以窥见天光。


  刘备和诸葛亮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徐州城沾染了血腥气的满天黄沙中的第一次见面。这一次见面,是缘分还是劫难,谁也说不清。后世说三分天下始于卧龙先生的隆中一对千古名典,可却没有人知道徐州兵荒马乱的那年,一个稚嫩少年和一个末品小吏推心置腹的对谈。


  有些情,一旦开始,就注定要纠缠一世,至死方休。当天雷勾动地火,他们除了燃烧自己,别无选择。就像他们说过的那样,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和时代,但人可以选择如何活着,如何来实现自己的价值,证明存在的意义。


(二)



  十年须臾,你忘尘深居,高山成序,临渊赋曲,芳华寸断如丝缕。




  那一年,他二十四岁,他四十四岁。


  那一年的天下不太平。


  那一年的荆州不太平。


  刘备不是第一次听人说起卧龙。那年他去拜访水镜先生,司马徽就说过伏龙凤雏。只不过当时他还没站稳脚跟,因此也只能是暗暗记下,当成一个美好的希冀。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已经拿得稳新野县城,他已经有了人心和地位——尽管也不是很高。他觉得他可以试试揽贤了。此刻听到徐庶再提起卧龙这个名字,他兴奋之余更是跃跃欲试。


  然后他说“君与俱来”。话出口的时候刘备就知道说错了,他看着徐庶,等着徐庶把自己驳回去。果不其然,徐庶躬身施礼劝道:“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刘备并不意外,然后打听卧龙先生的住所,开始他的漫漫求贤路。


  他本来是做好了被拒之门外的准备的。大贤嘛。谁不需要个架子?谁不需要个面子?没关系,他刘备别的没有,有的是耐心和虚心。只要有太公的才华,能安天下,他也不介意拉几百步的车,是吧?


  只不过,卧龙先生,从来不同于常人。刘备将头衔报了出去,童子回身便去通传,不多时,刘备就见到了那被众人描成神仙样子的卧龙先生。果真是神仙样貌。长眉朗目,薄唇微挑,恬淡自得的气质配上如雪的白衣羽扇,飘飘欲仙。刘备一时看得痴了,竟也没意识到卧龙先生同样在看着他的样貌出神,却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惊诧,而是淡淡流露出来的久别重逢的欣喜和隐隐约约的期待,更多了几分贪看之意。


  后来闲暇是刘备也不是没问过这个问题,只不过他那年轻的军师总是完美地避开了这个话题,他问了几次也就不在执著。答案一直到最后的那年,在初夏炎热的永安宫中方才揭开。


  都是后话了。


  毕竟是诸葛亮定力足一些,比刘备略早那么一点回过神来,礼数周全:“南阳野人,疏懒成性,得将军枉驾不胜愧赧,将军请。”刘备也急急还礼:“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是气度非凡,高山仰止。”二人入堂内,宾主落座。


  诸葛亮并不说话,只用他白皙修长的手执了那墨玉茶壶,轻轻一斜,茶水便成线般泄在了墨玉茶盏中,盏中浮晃着一抹淡碧,几缕轻烟袅袅地散着温热。他的动作熟练而自然,黑与白两种颜色互相映射,活色生香,衬着那轻烟,愈发显得缥缈,像极了水墨丹青中走出来纤尘不染的九天仙人。


  蓦地就想起一句诗,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刘备就想,怪不得有些人愿意终老山林,山林确是有山林的好,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刀光剑影,单纯而美好地让人想沦陷在其中,疏狂成一笑,醉眼看侯王。只是他不是溺于安乐的人,尤其是外界的百姓尚有忧患的时候。他不是,眼前这个和当今乱世好像格格不入的卧龙先生也不是。他敢笃定。他刘备一辈子别的自信可以都没有,但他最自信的就是他的识人能力。虽然这应该是和卧龙先生的初见,但他见到诸葛亮的那一刻起,心里就已经下意识地将这位先生安在了知交的位置上。就好像前缘已定,命中缺此一人。


  刘备想着想着就笑了。


  诸葛亮静静看着他笑,眼神亮亮的,像他自己的名字一样,说不出是欣喜是伤怀,还是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刘备笑完了,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于是他问:“先生觉得,这世道可好?”


  诸葛亮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浅酌一口:“将军不辞辛苦屈尊造访,就是为了问这个人人心中皆有答案的问题?”


  刘备也不慌不忙地呷了一口茶,赞叹道:“好茶。多沏一分嫌艳,少沏一分嫌淡,不早不晚,刚刚好。”看来先生是算好了我要来,特意在此候着。刘备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诸葛亮,见到后者依然平静的眼神清楚这是默认了,这才放下茶杯笑答:“正是因为此题人人心中皆有答案,才要问问先生的答案。”


  诸葛亮愣了一愣,随即抚掌大笑,便带出了几分北方汉子的豪气:“好!好!”倒是真没想到刘备能答得这么漂亮,心中所遇得人的念想更重了几分。


  刘备却不打算让他避开这个话题,追问道:“敢问先生答案。”诸葛亮这辈子也是识人无数,却也再没遇到能像刘备这样逼问人逼问得彬彬有礼的奇葩了。他摇头长叹,低低道:“这世道,好如何,不好又如何。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刘备的眼神突然莫测起来:“先生信命?”质问一出问住的却先是自己。这话似曾相识,只是刘备的记忆多的很,这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是何时何地对着何人问了这句出来。


  他不记得,却不代表诸葛亮也不记得。诸葛亮微微弯了弯嘴角,答:“自然是信的。”


  刘备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却是先带了三分冷意:“天命?”他又笑了两声:“若老无所养、少失所依是天命,若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是天命,若朱门冠盖、寒户饿殍是天命,还是不要这天命吧!先生!实不相瞒,我刘备平生最不信天命,我要打破这天命,我要重塑这世道,我要拨乱反正、激浊扬清!我要看看,这天下到底有没正道,有没有公平!”他的声音由低沉到高亢,由悲愤到激昂,带着动人心魄的力量——那力量叫理想。他猛地站了起来,看向诸葛亮,目光热切而向往:“先生!可愿与备同行?”


  这理想是那么美好,那么令人心驰神往,诸葛亮几乎要顺着他的一腔热血陈说下去,他的理智控制住了他没有激动到失态。诸葛亮握着茶杯,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刘备眼中的激情渐渐消退,又缓缓地坐了回去,却并不急着失望。


  诸葛亮在心中对他的评价又上升了一个台阶。年轻的卧龙先生低低一笑,道:“主公不必急于一时,亮此心已许主公,毕生所愿唯主公所愿,誓死不叛。只是此时还不是时候,时机到了,亮自会随主公出山。”


  刘备扬眉笑道:“先生。主公这个称呼可不是随便叫的。”


  “亮自是知道。”诸葛亮静静地答。


  两人忽然就沉寂了。


  可这沉寂,比刚才的慷慨激昂更加有力量,直敲在人心上。


  “左右将军亦是无事,不妨在寒舍暂住一晚,亮去叫拙荆腾出一间客房。”诸葛亮如是邀请。


  “客房就不必了。”刘备坦然迎上诸葛亮似笑非笑的目光,道,“备倒是颇为倾慕汉家长枕。”


  诸葛亮再一次对这位左将军刮目相看。


  是夜两个人就倾慕了一回长枕大被。毫无意外地,谁都没睡。


  第二天刘备依然没走。


  诸葛亮说:“闻说将军善音乐。”刘备苦笑:“先生这是听谁抬举备,不过粗通毫末,愿意玩几下罢了。”


  诸葛亮轻声笑了笑:“不如我给将军抚琴?”刘备一下子来了精神:“闻说先生琴技高超,备今日便斗胆,来和先生效古人流水高山!”


  诸葛亮微微一笑唤童子抱了琴来,焚香一炷,净手更衣,轻拨丝弦,琴音便如流水倾出,萦在人耳畔,绕梁不绝。


  “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墓,累累正相似——问是谁家墓,田疆古冶子——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


  琴音哀凉,字音俱拖的很长,一唱三叹,尽是悠悠不尽之情。


  一曲终了,奏曲者与听曲者不约而同地长长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吐尽这首《梁父吟》勾起的自己的心事一般。


  “早听说先生不喜俗曲,唯爱《梁父》,”刘备若有所思,“备原先尚想着是何曲目能使卧龙大爱,今日闻之卧龙眼光自是超群。”


  “哦?”诸葛亮扬高了尾音,是让刘备继续说的意思,眼神中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许期待。


  “听说这《梁父吟》是丧歌?”刘备问道。


  “不错,是亮家乡琅琊一代的挽歌。”诸葛亮颔首。


  刘备点了点头道:“备听此曲,不外两道。一为为士之道,二为为相之道。盖士之处世,志在行道,而又不能无禄,故古往今来进退失据之臣不在少数。为士者,不可功高盖主,不可恃宠而骄。士惟淡泊可以免祸,亦惟淡泊可以全节。至于为相,当为国尽忠,大局为重,如有威势过胜之辈,宁舍自身名声也要为主除患,不可妇人之仁,亦不可匹夫之勇,须得谋划周全,而后一举而成。先生在乱世,能如此读史并观世,器识远大,立身崇高,备不及也。”


  诸葛亮静静地地看着他,目光炯炯,像是一潭冷水下隐藏的热源,很久方才摇了摇头低声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主公。”未及刘备说些什么,诸葛亮猛地撩袍跪倒,深深地拜下去:“既如此,敢问主公之志。”刘备一愣,突然好笑:“什么时候卧龙先生也会明知故问了?”诸葛亮抬起头笑着看他:“正是因为知道答案,所以才忍不住想要再问一遍啊。”


  好一张利口,好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刘备哭笑不得地想道,而后素容整衣:“备平生之志,原效光武,常怀社稷,吊民伐罪,中兴汉室、绵延刘祚,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使人得其位、物尽其用,使老有所养、少有所依,太平盛世,人皆熹熹而乐,再无刀光剑影,再无血流成河。”刘备定定地看进诸葛亮的眼中,再而后一掀下裳,跪在了诸葛亮的对面。


  诸葛亮明显没想到他会对自己屈膝,向来镇定的脸上一闪而过震惊和不自然,膝行着向后缩了缩。


  刘备不管这些,他只肃穆地问:“不知先生可愿与备同行?”


  诸葛亮并没有停顿多久,便毅然决然地拜下去:“为图主公之志,亮,愿效犬马之劳。”


  是的,就这么定下了一生的期许。日后诸葛丞相总领朝纲大权在握的时候,所想的所做的所付出一切的,也不过是今天这句承诺,今天这个美好的理想——无论当初定下这个理想的人,还在不在。


  “叨扰先生多日,备心下甚是不安。”连着和卧龙先生长枕大被几天后,刘备如是说道。弦外之音他不信诸葛亮不明白。


  诸葛亮当然是明白的,也不就着这语势和他客套下去,直接挑明了道:“主公恕罪,亮暂时还不能随主公回新野。”


  “哦?这是为何?”刘备奇道。


  “主公素得人心,刘镇南面上客气内心却是忌惮不已。今若是亮随主公同归新野,只怕刘镇南起的就不是疑心而是杀心了,现下主公还需依靠刘表,当韬光养晦,暗中培养势力,不宜张扬。何况……刘镇南处,亮亦是有几分难见。主公勿忧,亮既择定了主公,便断然不会改弦更张,亮还在草庐之中,耕读如旧,只与主公书信往来便可,荆州短时不会起刀兵,如此联络足矣。”


  “哦,先生所言极是。”刘备略显失落地点点头,道。诸葛亮微微一笑:“主公莫急,亮自与主公有一十七年君臣缘分,拆不开的。”


  刘备皱了皱眉,自打见到这卧龙先生起他便觉得似曾相识,而诸葛亮的言语时常让他觉得万分熟悉——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困扰到他从卧龙庄上离开,困扰到三年之后著名的隆中一对,困扰到之后的很多很多年。一直困扰到那个初夏。那个生死诀别的初夏。


  三年后,荆州传出刘皇叔三顾茅庐请卧龙出山的故事,隆中一对天下宽。


  都是后话。都是后话。


(三)



  十年转瞬,你虚怀若仞,长带青衿,袖手经纶,韬略洪章谁足论。




  那一年,他三十四岁,他五十四岁。


  那一年的天下不太平。


  那一年的益州不太平。


  左将军打进益州城已经有两个月了。军师中郎将升为了军师将军,署府事。


  诸葛亮落下最后一笔,将狼毫放回笔架上。他看着信上的内容,轻轻叹了一口气——不,也许他并没有真地叹气,只是他的目光过于忧愁,直让人以为他是在叹息。江离没忍住,伸过脑袋看了看,读道:“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操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法孝直为之辅翼,令翻然翱翔,不可复制。如何禁止孝直,使不得少行其意邪!”读罢难掩惊讶地挠了挠头:“先生,您这意思,是不打算接受掌军中郎将对法太守的检举了吗?”


  诸葛亮笑着看了看这个跟在自己身边七年的孩子:“不然呢?亮还能真治罪孝直不成?”江离疑惑:“当年曹贼身边郭嘉先生亦不治行检,且与曹贼志趣甚合,长文先生也从没停过对奉孝先生的检举啊。”诸葛亮摇摇头轻笑一声:“不一样的。亮按下此事原因有二。为公,则孝直为主公肱骨,亮为主公腹心,不应龃龉,何况孝直这行为无碍大局,相反,还可以震慑益州势力。为私,则主公与孝直志趣相投,主公在亮这里得不到的轻松愉悦在孝直那里都可以得到,亮亦私心希望主公能够快活——毕竟活得一丝不苟之人,终归是比率性洒脱之人累的。”


  “孔明还知道一丝不苟的人更累?”


  诸葛亮一惊急急起身:“拜见主公。”刘备伸手将他从地上拽起来,上下打量一遍叹道:“孔明好像又瘦了一圈。”“哪有,”诸葛亮笑道:“不过是今日衣袍未尝系紧,看上去便松垮了许多。”


  刘备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军师将军的衣袍没系紧?真是天大的笑话,军师将军什么人,那是简宪和听到了都闻风丧胆的可怕存在啊。”诸葛亮无奈地一笑:“主公又调侃亮。”


  刘备说的正是左将军府人尽皆知的“典故”。一个非常有趣的典故。


  那日刘备和简雍在一起打发时间,正是伏天,热的要命。两个人哪还管什么形象干脆打了赤膊,喝着解暑汤悠哉悠哉好不快活,孰料此时下人忽然通传“军师将军到”,唬得两个人赶紧手忙脚乱地穿衣戴帽,可诸葛亮没给他们充足的时间整理仪容——左将军可是亲口说过军师将军可以随意出入将军府的——不多时就出现在了两个人面前。两个人正你戴错了我的帽子我拿错了你的腰带纠缠不清,就看到军师将军盛夏酷暑仍然衣着正装礼数无可挑剔地“变”到了面前。惊悚程度可想而知。军师将军一脸早有预料的表情,干脆地无视了两个人凌乱的衣着开始一板一眼地谈公事,刘简二人赶紧哼哈二将似的答应,总算送走了这尊大神,再一看对方,大夏天的竟然尬出了一身冷汗。


  从那以后,简雍再也不敢在左将军府里撺掇他的主子两个人一起打赤膊了——凉快诚可贵,生命价更高。而且独擅一榻优游风议的昭徳将军,只要一听到军师将军的大名,就弹一般地从榻上跳起来,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整理好自己的仪表,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等着军师将军发现。


  今天提起这件事,证明了左将军确实是闲的发霉于是过来看看,江离非常识趣地退了出去,顺便还带上了门。


  “这孩子……”诸葛亮看到江离的动作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刘备顺手拉过人来坐在自己旁边:“这两日有些冷落你,你就开始不惜身了是不是?”“哪敢呐,亮这几日可是小心翼翼地给主公养着自己的身体呢,哪有痩,分明是胖了。”刘备磨牙:“这几日不见军师颠倒黑白胡说八道的能力倒是有所增进啊。”


  “不敢不敢,比起主公来差的远了。”诸葛亮一脸正经。


  刘备:“……”


  诸葛亮恰到好处地转移了话题:“主公,亮过几日想要去荆州拜会下德公。毕竟……他视士元如己出,亮又曾拜德公门下,于公于私都应该去一趟。”


  提起庞统之前的欢乐气氛显然是荡然无存。刘备也低沉下去。许久才低低地说出一句:“是我对不起士元。”诸葛亮叹了口气:“不是主公的错,天意如此,人力也无法改变。”刘备忽然笑了:“想不到十年过去,先生竟然还笃信天命。却不知先生算尽天下玄机,能否算算自己的命数?”诸葛亮静静地答:“寿数在天,知何妨,不知又何妨。”


  “孔明。”鬓边已经有稀疏白发的将军看着他,眼神尽是温柔:“备在一日,必不教孔明陷入危险境地。你相信我。”诸葛亮看着他回以微微一笑:“我信。”


  我信,我从来都信,就像那一年漫天血腥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你,就像那一年风疏竹影中我一眼就认定了你。我信你,胜过相信我自己。


  “孔明,许久不曾听你抚琴了。”


  “那亮就为主公抚上一曲《梁父》罢,也当是祭奠士元兄在天之灵。”


  熟悉而陌生的琴声响起,荡在这一方小小天地中,琴声依旧哀凉而悠长,却又隐隐带了一分沉溺,带了一分向往。沉溺我们的过去,向往我们的将来。


  诸葛亮偷眼看着刘备,微微地笑。


  曲终。


  “这《梁父吟》奏出来,确实是极好的。教人感慨世事多艰,不由就浸了一身哀恸。”刘备幽幽一叹,突兀而又自然地问:“孔明,你还记得我去卧龙岗找你的那年吗?”


  “亮当然记得。”永生永世都不会忘,他在心里默默加上这一句。


  “那晚我住在你那里,新雪初霁,满月当空,下面平铺着皓影,上面流转着亮银,而你带笑地向我走来,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刘备笑着,眉宇间荡漾着波光。


  是啊,真是美好的回忆。


  “打下益州你功不可没,却执意辞了赏赐,连不得不收下的钱帛都砖头用作军资,你固然是向来把自己的利益放在最后的,可你如此,让我如何心安。”


  “主公,亮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身外之物。亮想要的,不过是主公得偿夙愿,还百姓一个‘政教平,仁爱洽,上下同心,君臣辑睦,衣食有余,家给人足,父慈子孝,兄良弟顺,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天下和洽,人得其愿’的太平天下。”诸葛亮微微一笑。


  “好!”刘备朗声大笑,“孔明且等着,我必赏你一个太平天下!”


  一个太平天下。多么美好的向往,多么简单的向往,却也是多么难实现的梦想。


  诸葛亮顿了顿,复又拨弦,不是刚刚奏过的他最熟悉的《梁父》,曲调依旧哀凉,却没有《梁父》那般压抑,一声胜过一声,仿佛指天呼喊。刘备愣了愣,随即便知道了这是什么曲子。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至意乖兮节义亏。对殊俗兮非我宜,遭污辱兮当告谁。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刘备随着曲调低低吟咏,曲随词意,词顺曲风,分外地和谐。


  一阙一阙的词唱了下去,曲调又高了些许,奏乐之人轻启朱唇,低低和上将军的吟咏声:“为天有眼兮何为使我独飘流,为地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诸葛亮双手一按,“铮”一声响,琴音戛然而止。


  刘备静静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诸葛亮静静地回望过去,轻轻说道:“主公,亮早就不信命了。”


  “恩?”刘备一时没明白过来。


  他的肱股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坚毅:“亮不信命了。亮信主公。亮以为,信主公,强过信那缥缈的天意。”


  刘备回过神来,眸子中隐隐闪烁着水汽,却很快换成了恶狠狠的样子:“少拍马屁,以为这样就可以把你不爱惜身体的罪行糊弄过去吗?孤今天要重重罚你。”


  诸葛亮“噗嗤”一声笑出来,刘备的脸更黑了,诸葛亮连忙收了笑一本正经地道:“亮知错,但不知主公要如何罚亮?”刘备歪着脑袋想了半晌:“明儿不行批公文了,陪孤上都安遛弯儿去。”诸葛亮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这是什么惩罚。”


  毕竟是主公的“惩罚”。军师将军也不好拂了左将军的美意,只得翘了一天班跟着他家不省心的主公。刘备在前面一马当先跑得那叫一个欢快,诸葛亮费了半天力气方才纵马追上刘备,无奈地抱怨:“主公不是要和亮一起游山玩水么,跑得那么快做甚啊。”刘备狡黠一笑:“正是要军师疯狂地追我啊!”诸葛亮翻了个白眼只当没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余光瞥到都安某一处,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这里得修修,看来明天得让人来一趟——哎哎哎主公你干什么!”军师将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旁边人的一双长臂给捞到了对方的马上,那人温热的气息就吐在耳畔:“军师好像又犯病了?忘了此次出来是因为什么受罚的了?”


  被人揽在怀里同乘一骑,这姿势着实暧昧,最好面子最重礼数的军师将军瞬间黑了脸,轻轻地挣,低喝道:“主公闹的哪门子脾气?快把亮放下去!”刘备此时充分发挥了他当年在老曹那里学来的死皮赖脸的功夫:“不放。军师可知错?”诸葛亮恨的牙根痒痒,奈何“受制于人”,只得咬着牙恨恨道:“是,知错了!放我下去!”刘备达成目的,眼睛就差笑成了一道缝,附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孔明,我固然希望你能辅佐我成大业,但也绝对不希望你燃烧自己来成这大业,如果这大业需要你宵衣旰食焚膏继晷,那我宁可不要,你明白了吗?”诸葛亮低下头,悄悄地勾起了唇角。这还真是主公的风格。他轻轻地点头:“是,亮知道。”


  刘备于是把他家军师又扔回了原来的马上。诸葛亮好容易逃离魔爪,嘴角一阵抽搐,幽怨地道:“亮还真是佩服主公一边诓着亮一边控着两匹马的功夫。”刘备仿佛听不出他的幽怨一般:“那是当然,你主公我是谁啊?”


  诸葛亮:“……”当初怎么就上了你这艘贼船?一面在心中庆幸,还好随从都被远远甩在后头,要不然今天这脸了就丢大了。


  茫茫乱世滚滚红尘,太多太多盛景,风花雪月、颠沛流离,一个转身遇见你,穷尽诗家笔。


  那个时候他还在,他会把某个军师从繁复的公文中硬拉出来,用各种蹩脚的理由拉着军师去游山玩水。他会定点来派人监督他的军师是否熄灯睡觉,如果没有,无论他是否躺下,总是立刻跑过去不由分说地抽走军师的笔把不听话的军师按在榻上,逼军师不得不睡。


  虽然军师每次总是无奈而幽怨,可诸葛亮自己清楚自己心里是欢喜的。刘备细水长流的关心比任何虚假的礼数都让他感动,这便是为何刘备身边总有那么多人死心塌地地追随,真心只能用真心换来,刘关张的兄弟之谊是如此,刘葛君臣的鱼水情亦然。诸葛亮时常庆幸自己没有选错人。他的主公,就应该是天上地下第一好,无人能及。过去这么觉得,现在也这么觉得,他相信未来依旧会这么觉得。


  十里杨花百万枝,伊人何故叹春迟?风花雪月三千事,最是人间一场痴。


  情字,不过如此。


(四)



  十年倥偬,你军机马戎,疆场骋纵,建业封功,山河独揽无与共。




  那一年,他四十四岁,他……去世一年。


  那一年的天下不太平。


  那一年的季汉……风雨飘摇。


  当魏朝使者即将过来的消息简单地在大臣们之间传了一圈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开始关注起相府的动静。


  是的,相府,他们独揽军政大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的府邸。


  然而事实上他们的丞相大人和他们想象中的忧虑截然不同。接到消息的时候他正在观鱼。也许是观鱼,亦或是透过鱼看到别的什么人。他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把他安排到馆驿歇息,稍后我写一份奏折给陛下呈过去。”江离应了一声,还是没忍住插嘴:“先生,魏国使者不会有什么好话的,您真的打算接见他?”“就是因为没有好话,我才要接见他。”诸葛亮负手而立,嘴角挂着平静的笑容。那笑意却没有半分到达眼底,“我不但要接见他,我还要在朝堂上隆重地接见他。陛下和群臣,恐怕都想看看我的回复呢。”江离犹豫了很久,嗫嚅着说:“丞相已经封侯数月了,还是称孤更合身份些。”诸葛亮回过头笑着看他:“我已经拜相三年有余,你不也还是叫着先生不改口吗?”诸葛亮顿了顿,语调倏地低沉了下去:“再者……我也并不喜欢孤这个称呼。孤家寡人,当真不是平白叫的。就这样吧,你还是叫我先生,我还是自称我,好歹……是给自己留点过去的念想。”看着忽然沉默的江离,诸葛亮自嘲般地笑了笑:“唉。怎么又想起过去了。罢了,去书房吧,去给陛下上一道折子。”


  有了诸葛丞相的折子,魏国使者成功得到了朝堂上的接见。使者奉上礼物,是一只精美的蓝田玉杯。但凡稍微有些智商的朝臣在看过礼物之后都激灵灵打了个冷颤,纷纷偷眼去瞧丞相的表情。


  诸葛亮的目光在看到礼物的时候就已经彻彻底底地冷了下去,他收回投在玉杯上的目光,扫了一圈群臣——群臣在接触到他的目光的时候纷纷低下了头生怕被殃及池鱼,又复杂地看了一眼帝座上的少年天子——少年天子还不明白玉杯有多少层敏感且复杂的寓意,眼中满是疑惑。


  诸葛亮最后把目光转回了使者身上,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低沉而缓慢地道:“贵国为我大汉挑选此贡礼,真是费尽心思,孤——十分感动啊。”他本来就把字字说的沉而重,费尽心思四个字尤其加了重,那语句中的冷意如同重锤敲在所有人身上,就连季汉的朝臣都为之一颤,莫说他威压的主要释放对象——曹魏使臣了。那使者只觉一瞬间被强大的气场笼罩,心惊胆颤,几乎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才从颤抖着的齿缝间挤出一句:“丞相……谬赞,此礼并非国礼,乃单独赠予丞相之礼。”


  满殿哗然。季汉朝臣看了看他们的丞相,只觉丞相身边的低气压越来越浓甚至接近实质化了,默默替曹魏使臣捏了一把汗。


  少年天子亦是忐忑道:“既然……既然曹魏是私礼,相父在府上料理即可,也不必非要朝堂上接见……”


  诸葛亮对着少年天子躬身施礼:“禀陛下,臣料使者有话要说,臣恐府中接见不能令使者信服,特此惊动陛下和群臣,为的就是使今日朝堂上事能人尽皆知。”心中暗叹,陛下毕竟是太年轻。


  少年天子也就不再说话。朝堂上的秩序,一直都是丞相掌握着、皇上默认着、朝臣遵从着。


  使者已经从之前的震惊中缓了过来,恢复了他自以为的大国使臣的风度,不卑不亢地对着诸葛亮施礼:“我主有一言与诸葛丞相,闻丞相高卧隆中时自比管、乐,料丞相当知晏子有云:‘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汉朝自高祖以来,历尽二十四朝,已是强弩之末。《春秋谶》曰:‘汉家九百二十岁后,以蒙孙亡,授以承相。代汉者,当涂高也。’当涂高者,魏也;象魏者,两观阙是也。当道而高大者魏,正是天命在魏,当代汉而立,丞相乃大智之人,当知天命难违,若丞相愿意此刻束手称臣,使举国称藩,一顺天命人心,二不使两川百姓无辜遭难,三者可保丞相不失高位,正是一举多得,岂不胜过一人担此穷途弱国?刘玄德不识天命,妄自尊大,尚以为自己有逆天之能,因而有夷陵之败,是自取其祸犹然不悟,还要连累丞相收拾这破碎山河,为此搭上后半生,又是何苦,不若降我大魏,定教丞相阖家富贵。”


  使者自作聪明的应答使朝堂上瞬间鸦雀无声。众朝臣不动声色地互相靠了靠。


  诸葛亮看着强作镇定的使者,忽然朗声长笑,笑声直击云霄,笑得豪气冲天,笑得波澜壮阔,笑得神采飞扬——烈烈火光从他的眼底燃起,激昂的信念喷薄而出,目光是淬火而出的利剑,携着不屈不挠的坚毅,烙印着生死无悔的执著,用最锋锐的尖端,扎进人心里,稳、准、狠,叫人心驰神往,叫人热血沸腾!在这一刻,他就是神!


  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俯视那使者,直看的使者两腿发软。他冷冷一笑:“你主有一言是么。好,亮亦有一言,你听好了!”


  诸葛亮探身过去,执起那玉杯,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一层狠戾,语气冷到了极点,声音厚重有力,一字一顿:“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但为此故——”


  而后他做出了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举动——他用他一贯的杀伐果决的风格,高高举起了那珍贵的玉杯,重重摔向地上!


  “啪!”清脆的碎裂声音响起,与此同时响彻朝堂的是一句用尽全力的暴喝:“虽死无悔!”


  这暴喝,是激愤,是决绝,是向死而生的勇气,是多年前那一问的最好的回答。


  “先生,可愿与备同行?”


  “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但为此故,虽死无悔!”


  诸葛亮面向大殿门口,一缕晨曦越过层层阻隔映在他的脸上,神圣而纯洁。


  一句晚了二十年的回答,主公,不知你在天之灵,是否能够听见?


  他的出神只有短短一瞬间,继而他转过脸来看那使者,眉梢高扬傲气如霜,言语冷硬铿锵,如同战鼓,隆重而极富节奏,闻之肃然:“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想杀我诸葛亮,简单,两军阵前,生死由天;想降我诸葛亮——”他微微一顿,唇角抖出沉沉冷意:“他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若是孤今日随随便便北面称臣,他就不怕来日孤为了其他利益,也将魏国尽卖于人吗?先帝何等人物,岂是汝辈可以妄言议论的?亮看你还是早早回去,劝劝你主子,切勿再行此蠢事,徒丢尔国颜面耳。”


  朝臣们长出一口气,就当他们以为丞相已经打算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口舌之争的时候,诸葛亮又厉声喝道:“来人!”


  赵云躬身施礼,声调略高:“丞相!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况未交兵。”


  诸葛亮盯着他看了看,微微一笑:“子龙快请起。亮不过觉得使臣来我季汉一次,不能空手而归,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孤想写一封信作为回礼。”


  笔墨登场,他挥毫泼墨,落笔如龙:


  “昔在项羽,起不由德,虽处华夏,秉帝者之势,卒就汤镬,为后永戒。魏不审鉴,今次之矣;免身为幸,刑在子孙。而二三子各以耆艾之齿,承伪指而进书,有若崇、竦称莽之功,亦将逼於元祸苟免者耶!昔世祖之创迹旧基,奋羸卒数千,摧莽强旅四十馀万於昆阳之郊。夫据道讨淫,不在众寡。及至孟德,以其谲胜之方,举数十万之师,救张郃於阳平,势穷虑悔,仅能自脱,辱其锋锐之众,遂丧汉中之地,深知神器不可妄获,旋还未至,感毒而死。子桓淫逸,继之以纂。纵使二三子多逞苏、张诡靡之说,奉进驩兜滔天之辞,欲以诬毁唐帝,讽解禹、稷,所谓徒丧文藻烦劳翰墨者矣!夫大人君子之所不为也。又《军诫》曰:‘万人必死,横行天下。’昔轩辕氏整卒数万,制四方,定海内,况以数十万之师,据正道而临有罪,有可得而干拟者哉!”


  他不仅写了出来,而且还字正腔圆地读了一遍,直到所有人张口无言。


  诸葛亮最后看了那使臣一眼:“告诉他曹子桓,那帝位他且坐着,天道轮回,我便不信,这世间有如此道理,竟叫此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朝一统天下!若这是天意,那我就掀了这世道,反了这天罡,重塑这秩序——天阻挡破天,地阻挡裂地,人挡杀人,神挡杀神,还我大汉江山!”


  使者连连战栗,汗流浃背,但唯唯而已。


  诸葛亮长袖一挥:“送客!”


  这就是那篇天下为之震动的《正议》被写出来的全部过程。


  从此之后,天下人人皆知,诸葛亮温润莹然沉稳自持,却也有两个逆鳞是万万碰不得的。


  一是季汉江山,二是先皇。


  朝会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使者强撑着行了礼退下,少年天子惴惴不安地看了看他的相父,试探性地说了一句:“今日……退朝吧。”


  诸葛亮冷硬面容稍稍缓了缓,跪下施礼,众臣也连忙跪了下去,这算是退朝了。


  丞相府。


  江离几乎是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他家先生的步伐,诸葛亮行走如风,仿佛心中提着一口气,走得越快泄得越快。以这个速度,很快就走到了书房,他顿在门口,顿了一会儿,似是气未泄尽,用力地一甩长袖,转头又向府门走去。


  “先生!”江离不得不抢先几步拦在了他的面前——江离若是不拦着,别人就更不敢拦着了,诸葛亮的面色几乎冷成了一块铁,周身都是煞气——问他:“先生,您要去哪?”


  诸葛亮从不迁怒他人,压了压心中怒火,答道:“备车,我要去太庙。”


  江离并不意外,只是抱拳恭声应道:“先生,您的朝服还没换。”


  “不必。”诸葛亮静静答道。


  江离抿了抿唇,心中一紧,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是。”转身吩咐人备车。


  诸葛亮看着江离离去的背影,忽然一阵爆发过后的迷茫。


  是的,他需要穿着这一身朝服,用臣子的身份去见那个人。他有愧啊。竟叫天下人以为他诸葛亮是可说降之人。


  呵。


  主公,亮从初次与你相遇以来,就已经认定了你,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永远不会背叛,因为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空隙。


  “先生,车已备好。”


  他垂下眼帘,藏住眸中隐隐的泪光。


  江离跟着他一同上了车。


  他七岁起跟着诸葛亮,诸葛亮将他视如己出,每每把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养成了同车的习惯——当然,当军师将军和“泼皮无赖”的左将军、汉中王在一起的时候,江离一定躲得远远的。诸葛亮拜相后江离曾旁敲侧击地表达了自己的惶恐,诸葛亮只是笑,依旧如故,便也就一直如此。只是......再也不会有人耍小性儿,非要把江离这个“碍事的家伙”扔得远远了。


  江离一想起当年那样明亮耀眼、温和良善的一个人如今只剩了太庙中冷冷一牌位,心中就是忍不住地颤抖,想哭,却哭不出来。江离偷眼看了看诸葛亮,见他的神情由冷硬已经变成了沉凝,更含着沉沉的悲伤,就知道先生和自己想到了一起去。江离深吸一口气,故作天真地问:“先生,今日魏国使者送玉,是有什么特殊的隐喻吗?”


  诸葛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笑得无比温和:“好,那我就给你讲一讲。”


  江离低下头。


  “玉器珍贵,且多藏于皇家。今以玉器单独赠我,其中深意可想而知,曹丕就是要置我于不忠不义之地,讽我独揽季汉军政大权,蓝田生玉,用在此处不过是为了告诫我惜命罢了。”诸葛亮一声冷笑,“他怕我拚了命和他拼,玉石俱焚。可在我这里,谁是玉谁是石,可未必和他想的一样。玉杯,玉杯……可叹……先帝英武绝伦,未见天下太平便……逝去,岂不欲悲……”


  “先生,太庙到了。”


  诸葛亮瞬间敛了神情,整了整衣衫。


  太庙的官员已经习惯了丞相时不时的到访,平静地施礼,比了个请的姿势。


  江离停在了殿口,进入殿里的只有诸葛亮一个人。


  诸葛亮走到陛阶下跪下,动作熟练而自然。


  他抬起头看着那灵位,笑了笑,语气温柔。


  “主公,亮又来了。”


  “今天曹贼派来了使者劝亮举国称藩。被亮骂了回去。亮还写了封信,实在不会取名,就叫做《正议》了。”


  “若你还在,只怕又要笑亮乱取名字。”


  “今岁我大汉收成很好,解了燃眉之急。亮有信心,不出三年,定让我大汉国富民强。”


  “南中那边……不难,先安抚着,等国情好了,亮第一个去平南中。都说攘外必先安内,南中可是北伐的重中之重。”


  “亮若是平了南中,就可以整顿兵马,北伐中原,去完成主公之志了。”


  “陛下很聪明,只不过是未经世事,稚嫩了些,主公大可放心,亮定全心全意教导陛下,让陛下早日成才。”


  “陛下前日说想去都安看看,亮想了想还是劝止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一出事,亮百死莫赎。”


  “说起都安,近来恐怕阴雨连绵,亮也该抽空再去看看。”


  “唉。老了……老了……竟然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主公,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泼皮无赖。”


  “主公,你说好了要赏亮一个太平天下。”


  “主公,你中途不干了丢下亮一个人挑起这重担,真是太无耻。比你当初耍心眼玩阳谋劝亮休息还无耻。”


  “当初日日看着我休息的人,自己却先休息了。主公,你怎么这么不道德。”


  “主公……”


  “主公,亮……”


  诸葛亮低下头,默默地在心中念道。


  主公,我想你了。


  太庙的烛火静静摇曳,仿佛哪个魂灵静静地聆听。


  有人听见,送走曹贼使者的那一天晚上,相府响了一夜的琴声,苍凉,哀戚,且悲壮。有人说,那是《梁父吟》。


  《梁父吟》者,丧歌也。


  初闻不解曲中意,再闻已是曲中人。当年那个能喝诸葛亮一起把盏对弈,奏琴煮茗的将军,不在了。人不在了,信念却留了下来,荷国之重、谋国之利的道路太难走了,夜深人静时他有多少次都想要放弃,支撑他一路平山填海走过来的,是当初那个风华正茂的将军的理想。拨乱反正,激浊扬清,天下太平,海晏河清!那是多么美好的盛世,让他情不自禁地陷了进去。


  甘之如饴。


  你没能完成的,就由我来替你做吧。


  后来,诸葛丞相朝堂暴起怒斥魏国使臣的光荣事迹,连同着那封《正议》,一起传遍了天下。


  远在江东的孙权闻说此事,双手笼袖,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句:“当年孤身过江的英才尚在。但恨不能亲见彼景耳。”


  身在曹营的徐庶拿到《正议》的誊本,看了看上面龙飞凤舞的章草,轻轻地笑了一声:“他还是他呵。”


  故人凋零。


(五)



  十年遗难,你独对残垣,剧终人散,哀歌当挽,星眸遥望是长安。




  那一年,他五十四岁。


  亦是他逝去的第十一年。


  那一年的天下不太平。


  五丈原的秋夜霜寒露重,姜维在自己的榻上翻来覆去就是难以入眠,心中总是觉得有些不放心,就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一般。


  会是什么呢?什么算得上大事?


  丞相?!


  姜维一个激灵从榻上爬起来,披衣趿履,出了帐门,向中军帐的方向看。便见有一白色的身影负手而立,身后是茫茫夜色和零星灯火,远远望去身影孤清仿佛不容于天地间。


  姜维急急过去:“丞相,夜深霜重,当心惹了风寒。”


  诸葛亮看了看自己一脸关切的下属,安抚性地笑了笑,摇摇头道:“无妨。”继续做着他之前的动作,仰望那耿耿星河。姜维随着他的动作抬头看——今夜的星空并没有多美,阴沉沉的,只有零星的几颗星还闪着光。


  寂静无声。


  当姜维以为丞相是就打算一直这么静静看下去的时候,诸葛亮忽然又出了声。


  不只是出了声,他伸出手,用手中的羽扇指了指天空中的某处:“此吾将星也。”


  姜维看了看前后左右,确定丞相是在和自己说话后慌忙抬头看向那个方向——那里的确有一颗大星,只是光芒十分暗淡,不细看是绝对看不出来的。姜维心里一沉,几日来压在心中沉闷闷的感觉得到了答案,却是他最不愿意明白的答案。


  诸葛亮收回手,仍背在背后,静静道:“其实我是信命的。不但信,而且能算。”诸葛亮看了看姜维瞬间瞪大的眼睛,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十年前那魏国使者说得对。汉祚已衰,灭汉的,正是魏。”


  “那……那……那十年前……”姜维惊讶地无以复加。他在魏的时侯就听说过蜀国丞相的光辉事迹,甚为心驰神往,想着男儿合当如此,可现在却突然知道,那个当初喊着“掀了这世道,反了这天罡”的人,竟然是信命的?这……这怎么可能?!


  “伯约,我给你讲个故事。”诸葛亮微微笑着,眼神中潋滟波光,如当年一般神情:“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孩子,在无情的战乱中遇到了一束照亮他心底的光,从此定下了一生的缘。相见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这世上所有。丹青笔墨,山遥水阔,都是为了铺垫那一刹那的目光交错……”


  姜维愣了愣,他从没见过丞相如此温柔、眷恋、沉溺的目光。大概,先帝是季汉丞相心中唯一的柔情了,姜维心中黯然。


  “那个孩子,他信命。特别特别信。他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就知道,这一生也逃不开了。”


  “你说,一个信命的人,怎么就会碰上一个不信命的傻子呢?”诸葛亮低低地笑,笑里有太多太多沉重,沉重到姜维几乎觉得自己承载不住这么多沉重。


  “偏偏这个孩子还被那个傻子拐走了,一拐就是一辈子。谁能想到那个傻子还是个大骗子,说好的一起去看故都,说好的重建世间秩序,竟然敢半道丢下不管,就剩那当年的孩子一个人。可是那个孩子,他再也不能是神采飞扬的孩子了。因为,国家不需要一个孩子丞相。”


  故事到这里,已经昭示了结局。


  姜维只觉得自己的心一抽一抽的,好像有谁拿针在扎,尖锐地疼。


  诸葛亮忽然咳了起来,开始只是低低地咳,尚能压制些许,后来不适感越来越强烈,他只好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握拳放在嘴边挡着,微微弓起身子,单薄的身子随着咳嗽一下一下地颤抖。


  姜维急急扑了过去,一手按住诸葛亮的肩想要传递些力量,一手轻拍其背想让他舒服些。


  然而并没有用,诸葛亮越咳越厉害,身体抖得不成样子,又抖着手颤巍巍地上怀中摸索,费了好大力气摸索出一方小小巾帕,略显着急地送到了嘴边,随即重重咳了几下,巾帕一卷就被他牢牢握在手里,仿佛无事一般。可近在咫尺的姜维分明看到了那巾帕上一闪而过的刺目血渍。


  那一天后诸葛亮就卧床不起了。


  病来如山倒,抽走了他仅剩的精力。


  他什么也吃不下去。


  医官一碗一碗地给他灌下苦得可怕的药汤,他也总是面不改色地喝下去,然后过一会全部吐出来。喝进入多少吐多少。只会多不会少。一口一口地吐,吐得停不下来,最后实在是没什么好吐的,就只好带出来几口血。


  诸葛亮神志还清楚的时候会对着众将官笑,安慰他们寿数天定非人力可改。神志不清的时候就会冒出很多呓语,那里面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主公”这两个字。


  姜维看得揪心掏肝,却每日还要强装镇定地安抚军士,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他从来没有这么怀念过江离,若是江离在,他就可以不用那么近地去看到他的丞相的一切痛苦,他就可以稍稍好过一些。


  可惜江离早就在半个月前被诸葛亮打发回了成都,没再过来。


  那一天诸葛亮感觉好了一些就强撑着坐了起来,给远方的陛下写了封信,信很悲壮,也很坦荡。信上说:


  “伏念臣赋性拙直,遭时艰难,兴师北伐,未获全功,何期病在膏肓,命垂旦夕。伏愿陛下清心寡欲,约己爱民,达孝道于先君,存仁心于寰宇,提拔逸阴以进贤良,屏黜奸谗以厚风俗。


  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孙衣食,自有余饶。臣身在外,别无调度,随时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盈财,以负陛下也。”


  正直无私,是他一贯的作风。


  李福去而复返的时候,他已经接近油尽灯枯,却仍调动着他为数不多的脸部肌肉努力笑着:“孤知君还意。近日言语,虽弥日有所不尽,更来一决耳。君所问者,公琰其宜也。”


  李福急急谢罪:“前实失不谘请公,如公百年后,谁可任大事者?故辄还耳。乞复请,蒋琬之后,谁可任者?”


  恍惚中好像看到了主公的身影,是年轻时候的样子,风华绝代。


  “文伟可以继之。”


  “费祎之后,谁可任者?”


  刘备走近了他,对他温柔地笑,向他伸出了手:“孔明,累了吧?和我回家。”


  他笑了笑,握上了他的手:“好啊。”


  “丞相?”


  “丞相!”


  “丞相!”


  耳边的嘈杂渐渐远去,眼前是红尘繁华,还有他倾心之人。


  那一年,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他于他相识,正是整整四十年。


(六)


  “啪!”醒木一敲,满座瞬间寂静无声。


  “上回书说到,徐元直走马荐诸葛,刘皇叔三顾访贤才。有道是……”


  “书接上回,单说诸葛亮……”


  “列位,要知道,那诸葛武侯可不是凡人,乃是天上星宿……”


  “这卧龙先生平顶身高有八尺开外,高大俊朗,英姿勃发,刘皇叔一瞧,得,就是他了!”


  “正是:君臣际会,鱼水遇合……”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七)


  狼烟四起社稷乱,群雄逐鹿正鏖战


  流水潺潺,冬雪呢喃,唯有此处得心安


  拂柳轻风过耳畔,三顾叩门更频繁


  轻挥羽扇,鱼水相见欢,曹军势猛避长坂


  小舟顺江而下,说江南


  周郎雄姿英发业火过千帆


  四郡入帐税赋不可慢


  临烝城清晨起雾岚


  凤雏一鸣绽放花如昙


  孝直辅翼奇谋自在荆益展


  溯江回攻合力定锦官


  立《蜀科》一字不可删


  吴更违盟荆州寒,往昔桃园一朝散


  火德重燃,龙绕溪盘,金印紫绶响佩环


  君怒冲冠不可拦,江岸火起鲜血染


  六尺孤担,独身支季汉


  只手擎天挽狂澜


  濯锦护堰招贤王业赞


  渡泸并日而食半载平南蛮


  二表千秋猎猎旌旗翻


  夜朦胧灯下犹伏案


  八阵不转令书多可观


  奈何星陨五丈秋风诉怆然


  计日以盼难知何时还


  定军山《甘棠》比子产


  笑谈昔日悲歌有万般


  丹心一片难改蜀道自古难


  古今英雄泪落衣襟沾


  知此恨后人共扼腕


  汉水东去丹桂香飘散


  祠堂四时享祭追思绵不断


  光耀万古可见一星灿


  照汗青万代


  如江传


-end-


竹子有话说:


其实一开始真的没打算写这么多,写着写着就停不下来了,结果就是连着五天修仙修到四点半……两万字我的天哪我觉得我已经废了。我大概是除了舜华之外字数最多的了……不也许还有陆役……


我这次采用了一种算是比较奇特的写法,我没有按着时间线走,而是在线上截了断点,每十年一写,整整四十年。


玄亮的感情显得细水长流,淡泊而不淡漠,我觉得这可能是最好的相处模式,不需要多轰轰烈烈,只想和你岁月静好。


正史其实不是很好写,我时常写着写着就开始怀疑自己。不过还好,还算顺利度过。


最后一段是 @秋日晨风 小可爱的填词,气势不强不弱,我觉得用来压底正好,感谢小可爱的授权。


有的部分是困得要死的时候码的,有不妥的地方,还请见谅。


至于写得好不好,还需要你们评说。还望不吝赐教。

【玄亮十世·修仙au篇】渡我

宛在:

PS:从来也没写过修仙文,也从来没发过这么长,超过1w字的文,压力可见一斑。珠玉在前,大佬在后,其实,拙作一篇,不胜惭愧。




〖文案〗我若堕魔,天下无佛。我若为佛,世间无魔。



天下九州,众生茫茫,人可修仙,亦可堕魔,仙,人,魔三界,千百年来,各安其份,互不干扰…


(一)乱世初现


人界,楼桑村。


一群小孩互相追逐,嬉戏打闹。


众人玩闹一阵,觉得累了,靠在一颗大树下乘凉歇息。


不知是哪个小孩率先纹起了众人将来的志向,于是,小孩们又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做大官!”


“做读书人。”


“我守着我家祖业…”



这时,一个小男孩猛的跳到石凳上,叉着胳膊,拿捏着大人的口气,“我将来要做大将军!”


“玄德哥哥,大将军是干什么的?”扎着总角的小女孩问道。


“嗯,”小男孩拧着眉毛想了想,记起说书人常用的话,挥舞着双手道,“大将军就是,上报国家,下安黎庶的大英雄!”


“呸!瞎说!我才不信!”一个胖胖得小男孩鄙夷的说。


“哼!爱信不信!”玄德仰着小脸,傲气的说。光洒在玄德脸上,恍如一尊战神。


“叮…叮…叮…”村里的钟声突然急促的连续响了三下。


“不好!出大事了!”稍长些的小孩知道这是外敌来犯的信号,大声喊道,“快逃!有敌人来了!”


还站在石凳上的玄德眺望去,果有一阵尘土如飓风般袭来。他慌忙跳下来,往家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村民惊恐万分,来不及携带太多物什,只顾逃命。玄德逆着人流,好不容易才跑到自家院旁得小土丘上。他累的不行,双手扶膝停站在地上直喘。


“啊…!”


“啊…!”


他听到两声惨叫,那声音再熟悉不过,是他的父母。他害怕极了,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看见一小队士兵从他家里出来,刀口上血还未干,顺着滴在地面上,其中一人手里还倒提着几只扑闪着翅膀的鸡鸭。


一路人,就这样若无其事,大摇大摆的扬长而去。



到处是残砖碎瓦,有的村民壮着胆子返回家园,在一片废墟中寻找值钱的物件。


“唉,乱世来了…”一个老头坐在瓦砾之上,唉声叹气。


不远处,玄德一把火烧了自家院落。


他看着冲天火光,跪在父母坟头,眼里全是不甘和仇恨,“列祖列宗在上,玄德此去,必将学成本领,将来上报国家,下安百姓,终此乱世,以慰父母。”


说罢,他重重得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天界,讲法坛。


“空明。”


天尊看向自己的小徒弟,言道,“你天资聪颖,百余年间已达一阶仙品。是时候下界历练去了。”


空明恭谨的回答,“奉天尊旨。”



通天门前,守门小仙笑嘻嘻的看着一本正经的空明道,“空明护法,有几件事我得先跟你交代清楚。”


“仙人请讲。”


“咳咳!”守门小仙故意清清喉咙,“下界之后,仙法俱失,轮回有命,非死不归。”


“谢仙人。”空明施礼道。


“哎…!你这就听懂了?”守门小仙想,这家伙不会真这么聪明吧。


“嗯。”


“这么淡定,”守门小仙啧啧道,“前往人界后,按人界寿数相折算,你大概也就是个婴孩了,如今人界正乱,你还没有仙术,想要活到寿终怕是难了。”


空明听到这,突然转过身来问,“若是死于非命,却又如何?”


“死于非命?!”百年来的和平让他都想不起来死于非命的仙人归位后有什么遭遇了,“唔,想不起来了!总之肯定没好事。”


“谢仙人。”空明答谢,只身跃下通天门。


“嘿,我想起来了!”守门小仙拍着脑门,望着雾霭茫茫的通天门,郁闷道,“走得可真快!”



守门小仙拜在讲法坛下,“禀天尊,空明护法已经下人界历练去了,小仙特来交差。”


“好。”天尊道,“空明护法在人界唤作何名?”


“孔明。


”“好,你退下吧。”天尊默念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空明,望你此行能参破红尘,接我衣钵。”




(二)一念成魔


人界遭逢乱世,九州分崩离析,诸侯割据一方,生民流离失所。在杀戮与被杀之间,每个人都成了嗜血的怪兽,抛却道德伦理,生存才是人的本性。滚滚乱世,又有谁能够坚守不变的初心?谱写曾经的誓言?



益州,左将军府。


“我们已经多久没在一起说说话了。”玄德独自跪坐在左将军府的暗室里,望着香案上两个结拜兄弟的排位,泪眼朦胧,凄凉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为人知的寒冷。


他愈发的憎恨这个乱世!这个没有人情,没有善恶的世界!正义早已被践踏道地上,只有自己还假装把它奉在心头。


玄德重重一拳捶在地上,仿佛要把大地砸穿,然后纠上来十殿阎罗,问一问这人间善恶究竟如何如何书写。
“大哥!”“大哥!”


“快起来!快起来!”玄德很高兴,扶起两位结拜兄弟,朗声道,“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从今往后,我们兄弟三人,发誓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好!”“好!”三双手紧紧握着一处。


有着共同理想和目标,仿佛他们就是天选之人,是注定要结束乱世的英雄。


食则同桌,寝则同榻,从不相离。在乱世中,这份真情是支持彼此继续战斗的力量。


时光飞转,昔年豪言壮语的兄弟在战火的洗礼中渐渐成熟,也渐渐老去。


年过四十,一事无成。怀抱的信念被现实敲打的支离破碎。




青州城外,安静中透露着诡异。


当磊磊的战鼓疯狂的响起,玄德才感觉出来,这竟是敌人设下的圈套!拿一城百姓为钩,诱敌全歼!果真是好一条毒计!


他不是临阵退缩的人,更不愿放弃这一城百姓。


三人虽率众奋力搏杀,可仍是死伤大半,渐渐剩他三人在左支右绌。


“大哥!快走!我们突围出去!”“大哥!走!”


“好!我们快走!”玄德拨马便回,战况吃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三人骑马落荒而逃,敌人也不追赶,只是举着旗帜,戏谑的叫嚣,“玄德玄德,何能何德?丧家之犬,天不佑尔!”


声音像利剑一样直插心脏,玄德觉得气闷。


三人匆匆奔行了一段距离,确实安全了,才渐渐停了下来。


“咚!”“咚!”


玄德慌忙回头,原来兄弟二人纷纷坠马,后背上插这数只雕翎箭,血已将整个背染红,有的箭羽深深穿透前胸。


“大哥…”嘴角惨淡的血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玄德死命拽着兄弟二人的手,不知所措的哭了,“你们…”


“大哥…我们,能跟你并肩作战,死而无憾。”直到死亡的降临,仍然保持着微笑和信任。


玄德看着二人渐渐阖上眼睛,仰天怒吼,“不!!!”


声音如雷,惊起一树飞鸟。




不堪的回忆,玄德胸口剧烈的起伏,他猛然睁开眼,射出道道犀利目光!


这么些年,自问无愧天地苍生,可苍天又是如何对自己的呢?亲人,一个个离去…信仰,一点点破灭…而敌人,屠刀不但没有放下,甚至势力越发壮大。可笑!


他有时候在想,或许成为一个恶魔才是苍天的宠儿。


看着满屋子悬挂的白色招魂帷帆,他愈加愤慨,这世间的公平在哪里!这世间的正义在哪里!苍天无情,残暴横行!


玄德恨恨的将手中茶盏猛的一掼到地。



“父亲。”


“哦,是封儿啊,快来祭拜你两位伯父。”玄德收起思绪,脸上浮出一丝难得的笑。


如果说还有什么让玄德坚持到现在,大概就是眼前这个义子了。父母、兄弟,一个个相继离他而去,他忍了。中原转战多年,毫无建树,被迫在小小益州据守,他也忍了。大概就剩眼前这点没有血缘的父子亲情,让他可以一直坚持到现在。


“父亲,这是封儿亲手做的茶点。孩儿想着今日父亲思虑过重,当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嗯,好,让为父尝尝封儿的手艺。”玄德说着,拿一个咬了一口,“嗯,味道不错。”


“谢父亲夸奖。”


正在此时,玄德突然觉得胃痛不止,翻身滚到地上,口中疾呼,“封儿…封儿…”


“哈哈哈哈!”声音淬了冰一样寒冷,“我认你为父,辛苦这么久,竟然反不如初!可惜当初我真是瞎了眼!不如今日,就拿了你的人头去青州换一身官服。父亲,要知道,你的人头可值三公的官位。哈哈哈哈!”


“你…逆子!”玄德忍痛,挣扎的爬起身来。


“父亲,今日就让封儿送你上路吧。”


父子亲情,转瞬之间,就成了升官发财的筹码。玄德心里悲凉到想笑。此刻,他已顾不得疼痛,尽是悲愤,抽出佩剑,全力应战。既然苍天要我死,那便拉着这逆子一起死吧!


小小的左将军府内,顿时陷入一片凌乱,刀剑之声寒冷彻骨。


半晌,一切归于平静。


玄德身上沾满了血迹,半跪在地上,看着不远处倒在血泊中人,自己的霜股剑直直插在封儿还略有起伏的胸口,他笑了一下,又忽然泪流满面,重心不稳,一口血喷了出来。


毒入心肺,他也即将死去。


“哈哈哈哈!”玄德仰天长笑,嘴角血流不止,“苍天不公!苍天不公!”


倏忽,玄德倒地。




混沌,黑暗,无边无际的浓烟。


“世间的人,你要守护他们,可是,他们有的离开了你,有的还想杀你…”声音仿佛从九幽传来,带着吞噬一切的狷狂,“世间的一切都负了你啊…玄德,负了你…”


“负了我…”玄德呆呆的念道。


“为何还要留恋世间?为何还要守护世间?”邪魅的声音一遍遍诉说,像一道咒语。


“为何?为何?”玄德念着,一瞬间清醒,猛然问道,“你是谁?”


“哈哈哈哈!我是你啊,是你的心!”声音化作一团黑气,在玄德周身旋转,“仔细听听你的心,跟随你的心…”


玄德闭上眼睛,过去二十余年间的经历在脑海中一一重演。杀戮,死亡,交替并生。无论他多么努力,想要的太平,想要守护的人,却离他越来越远。他奋力奔跑,却仍旧赶不上死亡的追逐。


“你的父母被杀,你的兄弟被杀,杀人者至今横行天下,你想建功立业,可功业却遥不可及。你想关心义子,可义子却对你举刀相向。”黑气在蛊惑,“你甘心么?你怎能甘心呢?


”心底彷佛燃烧着一团不甘的烈火,玄德猛地睁开眼睛,怒吼道,“我不甘心!!”


“堕魔吧,玄德…”黑气越聚越多,旋转而上,将玄德裹挟其中,诉说着古老的咒语,“抛却善念,了断前尘,一念成魔,天下任我。”


“堕魔…堕魔…”玄德低声诵读。


“去吧,毁灭这个世间,让所有人臣服在你的脚下。”黑气渐渐消散,笼罩在益州上方。


雷声大作,益州瞬间下起了雨。不一会,云散雨歇,玄德缓缓站起,恍若重生。


他推开门,黑色的瞳仁里闪着黑色的火焰,恍若深不见底的死潭,原本红色披风被镀成了黑色,眉心生长出一道闪电纹样,他面无表情,对着初生的太阳,冷冷一笑,“玄德已死,唯有轩德。”



荆州,一个小男孩突然惊醒,他顾不得穿好鞋袜,赤着脚匆忙跑到院中,站在最高的假山之上,极目远望。


“是益州,是他…”小男孩垂下长长的睫毛,掩去所有悲悯哀伤,“你竟忘记了我们的誓言么…”


夜风吹动小男孩单薄的衣襟,寂寥如仙人般遗世独立。


良久,他抬起目光,轻轻勾起的嘴角像暗夜盛开的昙花。



(三)正邪两立


人界,酒肆里好不热闹。


乱世之中,买醉之人不再少数,今朝有酒今朝醉,谁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呢。


“苍天无情,恶魔横行。话说有一魔,黑色披风,手执黑剑,他纵横人间,肆意妄杀。他是谁呢?”说书人故意停下,环视一周,见足足吊起了众人胃口,才“啪” 的拍一下惊堂木,接着道,“此人,正是大魔头,轩德!他无恶不作,无人不杀!视天下人如草芥…”


话未说完,只见说书人已被一剑封喉。身躯缓缓倒下,身后站着一人,黑色披风,黑色玄铁剑,眉心一处黑色闪电。


众人惊呼,四散而逃,有几人竟吓的当场晕倒在地。


轩德冷笑着,身形瞬间移动,四散的人群还没看清来人的模样,就已纷纷倒地,只有胸口绽放的血色诉说着突出其来的死亡。


百米之外,霜股剑受到感召,从最后一个人身体中抽出,飞入轩德之手。他掏出锦帕擦干剑身鲜血,然后将宝剑归入剑匣。嘴角轻扬,眨眼之间,消失不见。一方血色锦帕缓缓落地。


酒肆的旗帜仍在高高飘扬,像极了一只招魂幡。



轩德御风而行,俯瞰人间大地。他感受到从来没有的自由。


人间是炼狱么?不!在他眼里,是复仇的乐园。百姓是生命么?不!在他眼里,是卑贱的蝼蚁。


他拔剑,他杀人,他喜欢感受他人温热的血迹呲溅到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快感。


魔有魔的好处,他不用遵守世间的法则,他可以践踏人间的生命。杀戮是他增强魔性的唯一途径。


从杀一人,到杀百人,从屠一村,到屠一城,累累白骨是他引以为傲的战绩。


他站在烈烈风中,眉心的闪电越发黑亮,黑色得披风越发飘扬。主宰他人的生命,竟是如此美妙!



天界,讲法坛。广目仙使匆匆赶来,未及拜倒便慌忙说道,“天尊,人间现魔,名为轩德。此人屠杀无辜,九州震动。望天尊尽快派人剿杀。”


“为祸人间,不得不除。”天尊摇头叹息,正欲下令,又一仙赶到。


“天尊,空明护法归来。”


“什么?!”天尊暗自诧异。心下盘算,空明下界,至今应未满十八,突然归位,必有缘由。


正思索间,空明已经飘然入内,深深施礼道,“天尊。”


天尊一看,心下已经明了大半,面上也不多言语,只让他归入队列,顺着刚才的事说,“谁愿下界除杀轩德?”


“天尊,”空明跨步出列,“此人心性本善,误堕魔道,杀之可惜。弟子愿下人界,渡他去魔。”


“不可!”广目仙使奏道,“轩德此人,魔由心生,渡之极难。不如杀之,以绝后患。”


“仙使,众生平等,人心向善。他本心存善念,如何渡不得。”空明字字清晰有力,声音中带着几不可闻的关切。


“罢了,空明。”天尊抬眼看了一眼,开口道,“准你渡他,但你要切记,不可再让他妄杀无辜。”


“领法旨,”空明拜答,“谢天尊。”



众仙退散,天尊独留下空明。


“空明,说说吧。”天尊说道。


一时间的安静。天尊静静的等着他疼爱的弟子。


空明相当聪慧,他低下头,小声道,“自杀身亡,因而归位。”


“糊涂!”天尊一面气愤,一面心疼,“你知道死于非命的后果么?!”


空明见状,慌忙跪下,“之前不知,现下已知道了。”


“你呀!”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天尊叹了口气,“死于非命者,破金刚不坏之身。死于自尽者,罪加一等,需到天伐台领刑。”


“弟子甘愿。”空明的头垂的更低了。


天尊打量着,“看样子,你是受过刑了。”


“是。”


“唉,你这是何苦呢?”天尊说着,终究心疼不过,递出一小瓶药膏,“拿去吧,好得快些。”


“谢天尊垂爱。”空明伸手接过药膏,起身告辞。


天尊再次闭目,耳边似有竹声入耳,他轻叹道,“红尘俗世,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百年之前,三界平和。一日,天尊云游四方,突然觉得心头一颤。飘然下界,发现一个少年被封在雪山之间。他凝心运气,竟发现此少年竟是难得一遇的绝佳根骨。


心下大喜,顺手救起少年,带他上天界。


少年醒后,见身旁坐着一位老者,鹤发童颜,再见此处云气渺渺,少年慌忙翻身下床,跪拜于地,“谢神仙救命之恩。”


“不用谢。是谁将你封在雪山之中?”天尊不解的问道。


“是…”少年咬着下唇,“村民。”


“为何?”


少年不答。良久,他抬起头,真诚的说,“神仙,能不能教我仙术?”


“你学仙术作何?”


“守护黎民。”少年声音不大,字字铿锵。


天尊看着面前少年,灵动的眼睛里闪不带一丝杂念,甚是喜爱,却并不回答,只是问道,“你先说说,村民为何将你封在雪山之中。”


少年抿着嘴,涨红了脸,好一会,才缓缓开口道,“因为他们说我是妖魔。”


“哦?妖魔?”“我是四月十四,满月降生。在村里,这是大不吉的日子。降生之后,没多久,父母就死了。村民们说,是我克死了他们。所以,我从小就没有小伙伴愿意跟我一起玩耍,只有哥哥姐姐肯跟我说话。可惜,上个月一场瘟疫,也夺了他们的性命。之后,瘟疫蔓延,死的村民越来越多,于是,村民认为我是引发这场瘟疫的灾星,就,就把我打晕,捆了扔进雪山。不想发生雪崩,我被埋在其中。”


少年说着,埋头呜呜哭了起来。


“唉。”天尊不免叹气,人性往往在一念之间,世事总是难料。他摸着少年的头,轻轻问道,“世人伤你,你为何仍愿守护世人?”


少年扬起脸,红红的眼里噙着泪水,“他们只是不知道,这不是他们的错,我要守护他们,却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个妖魔。仙人,我字字肺腑,确是我的本心。”说完,磕头不止。


“好一个本心。”天尊扶起少年,“本尊愿意收你为徒,教你仙术,让你遵从你的本心。”


“谢师父!”少年欣喜,重重磕头道。


“万事皆空,一善照明。从此你便叫空明,如何?”


“谢师父赐名。”少年顿首。



(四)佛奈我何


轩德不满足在郊野下手,越发喜欢在热闹的街道取人性命。


听着四周惊恐的叫声,看着奔逃的慌张脚步,现在的自己,人魔共惧。


想死的人,因成全而被杀。不想死的人,因贪生而被杀。


原来将世间人命践踏在脚下,才能得到众生的仰望和害怕。



这日,轩德隐去身形,像勾魂的魔鬼行走在大街小巷。


迎面,走来一个摇着拨浪鼓的小女孩。她脚步轻快,一蹦一跳,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


就你了,轩德想着,缓缓抽出腰间霜股剑,寒气逼人。



“住手!”天降一人,白衣执羽,眉眼俊美,声音温润,立在小女孩和轩德之间。


“哦?”轩德一笑,“怎么?!天界终于想起派人来了?”


“你妄杀生民,罪大恶极,你可愿悔过?”


“悔过?!哈哈哈哈…”轩德放声大笑,“你是何人?敢来阻我?”


“空明。”声音一字字清晰入耳。


轩德微皱了下眉头,怎么有些熟悉。他仔细看了看眼前人的眉眼,勾勒得像一副恰到好处的山水画,他想起来了,便哈哈大笑,“我说怎么眼熟!原来是天尊座下的护法啊!没想到我一个刚堕魔的小人物,竟值得护法亲自前来杀我?!”


空明一瞬间清亮的眼睛慢慢黯淡下去,玄德,魔性将你善恶抽离,你已然不记得我了么?


空明没有继续伤春悲秋下去,淡淡的说道,“我非来杀你,是来渡你。”


“渡我?!”轩德扶剑直笑,笑的甚至弯下了腰,“渡我去魔么?!然后跟着你一起守护天下,普度众生么?!哈哈哈哈!”


“是。”


轩德突然止了笑声,沉着脸道,“要我去魔,痴心妄想!”


“玄德!”空明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我原来的名字?”轩德突然问道。


空明并未回答,“你忘记你自己曾经那颗守护天下黎民的心了么!”“守护天下?!”


轩德彷佛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抬剑直指空明面庞,厉声道,“人间负了我,还要我去守护它。做梦!我堕魔,便毁为了毁了它。”


“我不会让你毁了世间。”空明大怒,脚下白色仙气慢慢聚拢。


“那便试试吧。”轩德黑色魔气狂飙,脚步已然上前,剑锋直刺心脏。


刹那之间,二人已打做一团,只见黑气、白气相互纠缠,交替而上。


电光火石之间,二人已倏然分开。


轩德只手握剑,单膝着地,气息不定,大口喘息道,“好厉害的功法。”


“你入魔不久,自是打不过我。”空明执羽,轻轻的说道,“还是随我去魔吧。”


“你,做梦!”轩德大喘,心有不甘心,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既然打不过你,但求一死。”


“我不杀你。”声音淡如一泓水。


“堂堂天尊护法竟然不杀魔?!”轩德蔑声笑道,“怎么?!不杀我,难道留着折磨不成?!与其受辱,不如…”说罢,仰天闭目,迅雷之间,抬剑便要自刎。


事发突然,空明飞身上前,只手握住剑锋,鲜血顺着霜股剑流淌而下,染红了他的白衣。


轩德顾不得许多,飞起一脚,踢倒空明,留下一句“你不杀我,会后悔的。”便匆匆裹挟着黑气,化风而走。




天界渺渺,仙帐层层。清泉之下,雾霭沉沉,讲法坛前,众人肃立。


“空明,你受伤了。”


“无妨。”空明默默将深深的剑伤握成拳,垂手侍立。


“唉,空明,你须知你已不是金刚不坏之身,若遭魔剑侵袭,不可痊愈。”


“弟子知晓。”隐隐作痛的伤口比不上心的疼痛。刀剑相向,这是他从来没有想到的事。


天尊闭目道,“既如此,你也要渡他?”


“这是我欠他的…”


“他罪孽深重,杀戮甚多,你不杀他,便要负了天下。”天尊声音不大,字字威严。


“不,”空明拜倒,“他杀一人,我便救一人。不增杀伐,愿添善念,望他苦海回头,终去魔性。”


天尊叹了口气,半晌无言。


“若殒此身?”


“心甘情愿。”淡淡的声音,像他淡淡的性格。



(五)天涯为你


九嶷山下,轩德擦拭着自己的霜股剑。脑海中一遍遍重演着与空明交战的过程,为何总觉得此人如此熟悉。他的声音,他说话时不经意的动作,仿佛时自己一个久违的故人。


他想着想着出了神,不小心,竟割破了自己的手指。他慌忙将指尖放在嘴里。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事来,高扬起了嘴角。原来天尊护法会流血,那么他便不是金刚不坏之身。


如此,还有何可怕?!一个会流血的仙,就如一个有善念的魔。


“愚蠢。”轩德收剑入鞘,踏步离开。




既然仙界派了这么一个人,轩德自觉从此可纵横无阻了。一个不是金刚不坏之身的仙,一个不愿杀魔的仙,有什么可怕呢!


没想到才一走出九嶷山,却看见空明站在面前。


“你要去杀人?”温润的声音适时响起。


“正是。”轩德反而笑吟吟的看着空明,“你是知道的,没有亡灵的怨念,我的魔性无法提高。”


“这不是你杀人的理由。”空明压着怒火说道。


“这算是一个理由,”轩德无所谓的说道,“另一个理由是,我恨这世间。”


话一出口,轩德竟觉得前所未有的解脱,好像在一位故人面前卸下多年的伪装。


“难道你忘了,你说过你要守护黎民?!守护天下?!”


轩德打量的着空明,懒得争辩,“呵,那不过是我随口说说,年少无知的表现罢了。”


“不是!”空明声音微颤,大声道,“你难道忘了,你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从不气馁,为了天下,奔走呼号的事了么?!”


“够了!”


“不够!”彷佛胸中奔涌着滚滚大河,空明指着轩德,“难道你忘了天下苍生,忘了那个…”


声音戛然而止,空明终究没有再说下去。他胸口起伏,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感情。


“怎么不说了?!”看着眼前人欲言又止的样子,饶有兴致的说。


“我,”空明紧紧握着羽扇,终究没有多言,“我不过是想让你记起自己,渡你去魔。”


“渡我!渡我!渡我!”轩德被突然激怒,大声吼道,“杀我父母!杀我兄弟!让我父子相残的是谁?!就是它!”轩德用剑指着天,“你居然还敢一口一个要渡我!真是笑话!”


轩德杀气陡增,震的周围竹林沙沙作响。


直到山林归于平静,空明才开口,温柔的像水,“你不要再杀人了。”


“我说过,你做梦!”轩德定定看着空明,眼神不带丝毫退让,“空明,如今我已知你不是金刚不坏之身了。若是被我伤到,伤口难以愈合。你拦不住我,何谈渡我?”


“我虽不是金刚不坏之身,但你伤不到我。”空明淡淡的说道,彷佛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轩德知道,他说的没错。天尊护法,百年奇才,一品仙阶,而自己不过是刚刚入魔,嗜血不够,魔性不足,确实难以伤他,“那你为何不杀我?”


“我说了,我要渡你。”


又是这句!轩德紧了紧手中的剑,冷笑道,“既然我杀不了你,你又不愿杀我。那你如何渡我?”


“你杀一人,我便救一人,使你魔性不增,早晚定能渡你。”空明上前一步,笃定的说道。


“很有道理啊,”轩德将剑收回匣中,不动声色道,“不过,你有没有想过,是我杀人快?还是你救人快?”


轩德说完,飞身跃上云端,消失不见。


空明心头一紧,不假思索跟了上去。




于是,一魔一仙,如影随形。


对于轩德来说,世间不过是一场速度的游戏,而空明而言,世间已成了一场生死的豪赌。


而空明,他输不起。


开始,轩德觉得这不过是一个插曲,有谁会不顾性命,救这些凡人呢。他动作利索,杀人极快,因为他是魔,世人在他面前,毫无招架之力。不过须臾之间,人已气断身亡。然后,他会笑盈盈得看着身后不远不近的白衣,那意思分明再说,该你了。


空明永远是一副淡然的表情,彷佛世间万物,包括他自己,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会蹲下来,轻轻划破自己的手指,另一只手撬开逝者的喉咙,滴入自己的血。直到看着逝者慢慢苏醒,才放心离去。


仙人的血救不了生老病死之人,却可救得因魔而死之人。只是万物皆有代价,那便是失去的永远失去,再也补不回来,连血也不例外。甚至那日天尊问他“若殒此身”时,他的回答依旧时那么平静。



死亡与救赎,时间久了,任谁都会觉得烦腻。


轩德找不到原来的快感,觉得自己活的像个笑话。因为他的身后,永远跟着空明。


他甚至开始恨空明,没了亡灵的怨念,他的魔性无法提升,也无法向世人报复。可他又奈何不了空明,毕竟天尊护法的仙术远在他之上。


轩德虚浮在高空,看着空明奔波救人,不禁讪笑道,“死去的人再次复活,仿佛大梦一场。他不会记得曾经死去,更不会记得如今重生。你救他们,他们不知道你是谁,更不会报恩。”


空明抬起头,略显苍白的唇绽出一个笑容,“无妨,只要你魔性不再增加…”


后半句,他说的极轻,却像誓言一样叩击着轩德的灵魂。


心头像被柔软的纸抚摸,轩德慌忙甩开乱七八糟的想法,他转身纵下云头,从空明身边飘过。


“看来,我要加快速度了…”一缕声音久久回荡在空中。




九州间,仙魔相随。


剑出鞘,人头落。


鲜血滴,人复活。


杀人很容易,无非手起刀落。轩德一旦提了速度,力道之快,像一道闪电。他看着空明,黑色的瞳仁里全是戏谑和挑衅。


可是救人却很难,每滴血的流逝意味着自身生命的逐渐消散。空明已经记不得救了多少人,只知道他要渡他,就不能让他魔性再增。


他将血滴进一位老者的口中,看着轩德往前方疾去的身影,稳了稳身形要站起来,却不期眼前一黑,颓然倒下,竟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只喃喃低语道,“我要渡你…”


转瞬之间,轩德已又杀一人,正要离开,忽然发现空明竟没有跟上来。


他突然觉得竟有些落寞,心下大惑,转身去寻,只见空明趴在一位老者身上,看样子,已经昏了过去。


“傻子!”轩德想了片刻,抽出剑,对准空明的胸膛,直刺下去。


只是,他的剑稳稳停在了胸口处,再也无法向下一丝。


轩德弃了剑,坐在空明身边叹道,“没想到,我也竟有下不了手的时候。空明,你我是否认识?你又为何非要渡我?”


他静静呆坐了片刻,看到远处渐有仙气寻来,便默默起身离开,“罢了,你不杀我,我也不杀你,我们之间,也算互不相欠了…”




(六)舍却此身


耳边似有丝竹之声,像潺潺流水,直入身心,洗涤心灵。


空明悠悠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天界竹林清泉之中。


“天尊…”空明挣扎欲起。


“空明,”天尊扶起空明坐好,“你失血过多,气息不稳,不易乱动。”


空明垂下双眸,默不作声。


“值得么?”天尊开门见山的问。


空明仍旧不说话。


“一边是苍生,一边是恩情,孰轻孰重?”天尊仍在逼问。


空明闭上眼,紧紧抓着被角,有汗从鬓角渗下,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天下为重。”


“那好,你便在这修养。本尊另派人除他。”


天尊觉得他已经放下,便起身欲走。


“不,”空明慌忙睁开眼睛,抓住天尊衣角,急切的说道,“弟子尚有一法,可以渡他。”


“你本就坏了金刚不坏之身,又救人无数,已是自身难保,怕是渡不得他了。”天尊拨开他的手,摇摇头,直言不讳道。


“渡得。”空明看着天尊,认真说道,“尚有一法。”


“舍身取义?”天尊双手合十。


空明翻身下地,“恳请天尊成全。”


天尊闭目不言,转身离开。



昆仑山巅,荒无人烟,这里的积雪终年不化。


空明将轩德追逐至此,二人分立于苍山之巅,正邪的气息激荡起漫天雪花。


轩德眉心的黑色闪电妖冶刺目,想必空明离开的这几日,他又将魔性提高了几分。


“怎么?还要渡我?”轩德双臂抱剑。


“不,我渡不了你。因此,我来找你决战。”白雪映衬下,空明愈发绝然出尘。


“决战?!”轩德邪魅一笑,“现在的你,似乎打不过我吧?!”


空明眉峰轻挑,不输气势,“试一试,才知道。”


“好!”轩德话音刚落,剑已出鞘,恍若一袭黑色的旋风,裹挟着逼人的寒气,直刺向空明面目。


空明身躯微侧,看着霜股剑锋划过左侧臂膀,鲜血溅在轩德黑色披风之上。


空明退后一步,只是微笑。


轩德不敢大意,回身再刺向空明胸膛。


空明一转身,剑锋不偏不倚,仍旧擦着左侧臂膀而过,再留下一道血口。


轩德隐隐觉得不对,好想对方似在戏耍,反身一挑,偷袭下盘。


空明眼疾手快,左手支地,斜撑身体,不偏不倚,仍在只在左臂留下伤口。


“你…!”轩德疾退三步,停止了攻击。不还手的决战?轩德只觉有诈。


只见空明亦退开一步,趁着轩德不明就里,蘸着自身血迹,急急直书,口中念道,“我以我血,筑此结界。魔性不歇,结界不灭。”


“你暗算我!”轩德怒不可遏。


这是最高等结界,是由自身的血,敌人的剑,和心甘情愿的伤构筑。也正是如此,除了设定本身结界的人,无人能够突破。


“你赢不了我,便使这样诡计!”轩德看着金色的结界,发狂似的挥剑,剑气所到之处,狠狠打在结界之上,却未曾留下半分痕迹。


轩德怒火中烧,挥剑刺向空明。


因筑结界,空明仙术早已丧失大半,此时剑风犀利,所到之处,空明根本无力闪躲。


不多时,白衣染上道道血痕。


空明擦了嘴角的血,迎着剑雨,风平浪静的说,“我说过,我要渡你。”


“事到如今,你还要渡我?!”轩德仿佛看着一个怪人,癫狂大笑,“你可知我为何成魔?!”


“我知道。”


“你不知道!”轩德浑身黑气骤涨,眉心闪电奕奕发亮,发泄似喊道,“你没有失去过一切!你不知道什么叫失去!我的亲人!我的兄弟!我的儿子!世间毁了我!我便要毁了这世间!”


“我不会让你毁了世间。”空明一步步逼近。


轩德抬起手臂,聚气于剑,面目狰狞,“那你我便在这结界中同归于尽吧。”


“我说过,我不杀你。”空明眉眼含笑,向着剑尖走来。



天地倏忽变色,结界熠熠生辉,时间刹那静止。


剑刺进了空明的胸膛,他笑了,淡淡的笑了,看着血顺着自己的白衣流下。


赢了?轩德还没来得及庆祝胜利,扬起的嘴角就突然垮下,但见自己眉心闪电分明被空明扇尖刺入。他分毫动弹不得,感到空明的仙气在源源不断的输入,而自己周身魔性在却纷纷流逝。


空明渐渐化为透明,他爽朗的笑了,他压制许久的情感终于在最后一刻喷涌而出。


轩德静静立着,黑色闪电慢慢褪去颜色,黑色披风缓缓恢复红色。


“啪!”羽扇落地,轩德猛然清醒。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当魔性退去,往事历历,纷纷涌上心头,结界裂出一道痕,雪花飘落进来,像一双温柔的手。一人跪坐于地,双眼含泪,“孔明…”



(七)前缘往事


十年前,他还未成魔,他还叫玄德,还心怀一颗安定黎庶的善念。


那日,他亲帅一众人马,千里奔赴徐州,怀里是一封加急信件:“玄德吾兄,见字如面。贼兵众多,徐州兵寡,危如累卵,有屠城之灾,望速来救!”


玄德不分昼夜,纵马奔驰,心中所念是一城百姓的安危。


可惜,终究还是晚来一步,徐州城破,敌人的屠杀已经开始。


目光所及之处,是猩红的血色,耳边回响的,是逃亡的哀嚎。


他想起楼桑村,想起他的家园。能拯救一人便是一人吧,他下令道,“众将士听令,搜寻生者,救助伤者,不得有误!”


“是!”“是!”众人得令,分路而行。


玄德仅带了三名亲随,继续前进。




“你们别过来!”


玄德突然听见一声稚嫩的童声。


他纵马上前,看见十余人正包围着一个小男孩。为首一人军官模样,贼眉鼠眼,嘴里满是调戏的语气,“小模样很是标致啊,陪大爷们回营玩玩吧?”


正在此时,小男孩也看到了玄德,疾呼道,“将军,救我!”


“住手!”玄德大吼一声,拔剑杀入敌群。亲随不甘落后,纷纷加入战斗。


一时间,乱做一团,尸首纷陈。


约莫小半个时辰,玄德红色披风上已沾满了血迹。他以剑支地,半跪在地上喘息。回身望去,看见不远处小男孩仍站在原地,好像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


他给出一个微笑,柔声唤道,“小孩,没事了。”




趁人不备,刚才那名调戏的军官猛地站起,举刀向小男孩砍去,玄德惊呼,“快跑!”


一瞬间,小男孩尚未回神, 玄德贯足全力,拼命飞身扑上前去,用整个身体护住小男孩,一手则将剑脱手而出,掷向敌人。


军官应声而倒。


玄德感到背上吃痛,应是中了一刀,但不愿在小孩面前露出难受神色,别过半个身子,用力笑着,“你还好么?”


小男孩点点头。


他将自己红色披风解下,系在小男孩身上,又拍着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小男孩反应过来,跪地谢道,“谢谢将军救命之恩。”


“没事。”他扶起小男孩,擦了擦他脏兮兮的脸,露出一张白玉般的面孔。虽是孩童模样,却难免英气,想必日后定是一方人物。


玄德看着这双水灵灵的眼睛,柔情顿起,不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孔明。”声音干净清澈。


“好名字,我叫玄德。”面前的人,让他不假思索脱出而出自己的姓名,甚至恍惚间,让他有了一种想要交付真心的情愫。


“玄德将军,你受伤了。”小男孩说着,就动手要扯下自己的衣角。


“哦,小伤,没事。”他一手止住小男孩的动作,一手抚摸着小男孩的头,问道,“孔明,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小男孩深深施礼,“之前不知道,现在想好了。长大后,守护玄德将军。”


“哈哈哈哈!”他看着眼前小孩认真的模样,只当他是玩笑,“好!我们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小男孩重重的点头。




“孔明…”玄德跪在昆仑之巅,放声大哭。他没想到原来空明就是当年的孔明,而他竟毕生守着这誓言,“是我负了你…”


忽然,金色结界震动不止,轰然破碎。


玄德拾起羽扇,上面沾着点点滴滴的血迹,他望着茫茫雪山,眼神空洞。


或许死了,才是他最好的解脱…



“玄德。”天尊从天而降,威严的声音在山巅响起。


“一切都结束了…”玄德的声音像此刻万年冰封的昆仑山。


“空明此生,不曾受人恩惠,唯独下界历练之时,受你救命之恩。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不忍看你入魔,甘愿舍弃此身,助你去魔。如今你魔性已除,他也算了却心愿了。”


“你真傻…”玄德怀抱羽扇,惨笑道,“我也傻…”


他闭上眼睛,向前迈出一步。


“玄德且慢!”天尊看透轩德想法,匆忙拉住,叹息道,“他为渡你,舍却此身,你怎可就此轻生。”


“难道你要我苟延残喘,愧疚的活着么?!”玄德一把甩开,咆哮道。


“尚有一法救他,你可愿一试?”


“天尊请讲。”玄德不敢相信。


“空明结界能破,想必是他不愿你终身困在此处,留了一丝精魄在你体内。结界认主,自然破碎。他常用羽扇之上有他气息,若是以羽扇为体,每日用你体内含他精魄的血为之供养,百年之后,或有可能,结为人形。”天尊顿了下,接着说,“只是,血一日不可断,而他却不会记不得与你这段往事…”


“心甘情愿。”玄德叩拜道。



(八)天下无魔


沧海流转,白云苍狗,百年时光,弹指一瞬。


一人身着红色披风,负手立于高原,气势如虹。身旁是一孩童,身着一袭白衣,清俊脱俗。


一红一白,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光圈。


小男孩攀上拉起红衣人的手,歪着头问道,“玄德哥哥,你手腕上为什么总带着红色护腕?”


百年间每日一次的放血,让伤口早已无法愈合,也不得不带上红色护腕加以掩饰。


玄德握了握手腕,看着小男孩,眼底映出那个执羽的人,嘴上说道,“因为每次拔剑,它会让哥哥想起心里的人。”


“心里的人?谁会住在心里呀?”


“重要的人。”


“那我住在哥哥心里么?”小男孩闪着眼睛。


“一直都在。”玄德蹲下身,将红色披风摘下,系在小孩身上。


“噢!太好了!”小男孩高兴的蹦起来,带动红色披风上下纷飞,像一只起舞的蝶。


玄德笑了,温柔的抚上小男孩的头,“孔明,你今后想做什么呀?”


“唔,”小男孩挠挠头,想了好一会,“让哥哥也住在我心里。”


“好,”玄德眉眼含情,心底有百花盛开。


远处,滚滚河水奔流不息,像一曲诉不完的深情。






PS:到这里,文章结束。第一,我表示深深感谢,毕竟长文不好驾驭,能坚持看完的都是对我的支持。第二,我不能确定这文算不算修仙。最后,文中人物,地名等均是生搬演义,角色全部存在ooc。